钟望在旁看得根本不敢靠近,频频偏头低呼:“完了完了。”
宋石离得近,听见他嘴里的嘟囔,凑近问他什么情况。钟望示意他往赵熠明那边看,在路上颠簸了五天,还维持着光鲜亮丽的赵老板,此时眼神冷得能杀人。
什么情况?当然是孔雀开屏失败。
城门失火,只怕又要殃及池鱼。
三人走出站前专门停车的小广场,立即便有数辆黄包车冲上来抢客,带起烟尘滚滚,钟望挥着眼前尘土往后退了几步,不巧撞上了人。
钟望忙回身跟对方道歉。
对方也没计较,挥挥手便要走,谁知刚一转身便被一位衣着光鲜的公子少爷制住。赵熠明右手按在那人肩膀,向他伸出左手:“交出来。”
那人脸色一沉,僵硬笑笑:“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回身欲逃,宋石挡在他身前,手里举着一个钱包向他示意。黑色皮夹,鳄鱼皮材质,前年过年赵熠明送给钟望的礼物。
钟望惊呼:“那不是我的钱包。”
宋石把钱包扔给他,让他看看有没有少钱,跟着赵熠明一起把扒手挡住:“好小子,敢偷到你爷爷面前。”他按了按指节,发出吓人响动。
扒手脸色青白,还在嘴硬。
“你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站前巡警远远看到这边的情况,向他们走来,黄包车夫立马一窝蜂散了。赵熠明却在看那扒手的下半张脸,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摸着下巴向宋石和钟望说:“你们觉不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
宋石和钟望同时看向扒手——呃,没看出来。
巡警走近:“怎么回事?”
扒手全身绷紧,宋石跟钟望对视一眼,正要上前交涉。赵熠明忽然笑了:“自己人闹着玩,叨扰警官了。”他不着痕迹地递了几张纸钞给巡警。
巡警在他三人的光鲜服饰和扒手的旧布衣上扫过,虽心有疑虑,但既然人家已经打点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也点头放过。
“快点走,今天总理大臣回京,惊动了上头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赵熠明当然知道今天总理大臣回北平,他不回来,赵熠明还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踏进沈昌黎的势力范围。
谢过巡警,等人走了,赵熠明转头对扒手说:“兄弟,我这里有个赚钱的活计给你,你干不干?”
他笑容和善,一眼看着就没憋好屁。
钟望和宋石偷偷对视一眼,觉得这小偷前路危矣。也行吧,至少没祸害到他们两个头上。不过宋石最好奇的是,连他都是赵熠明按住那小偷之后,才察觉有人扒了钟望钱包。
赵熠明又是怎么察觉到的?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家老板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偷偷问过赵熠明,赵熠明说是以前怕他自卑所以才藏着自己的江湖本事,近年来看他越发稳重,所以便也决定从此不再藏着掖着。
德性!宋石信他才怪,冲他呸呸两声自己跑了。
赵熠明也没恼,笑过以后开始忙起给各路人马送礼的事。他在燕城仗着自己是地头蛇,敢跟谢观叫板,但在北平,人家的地盘,面对的还是比谢观官职更高的沈昌黎……
还是得费点功夫,先把台子架起来,才好跟人家说打擂台的事——诶先说清楚,他可不是为了周仲清。虽然他已经打听清楚周仲清在京这段时间,都在沈昌黎的公馆里住着,虽然整个北平都在传沈总长新宠进门,恩爱缠绵,冷落了一众旧人。
但赵熠明这趟来京,主要还是奔着解决铺子的麻烦来的——跟周仲清没有任何关系。
他向来处事周全,出手大方,从前虽然跟着沈昌黎混,也从来没忘记过北平城中的各路人马。如今他跟沈昌黎闹掰,各派系对迎回他这尊财神爷的事,简直求之不得。
可惜赵熠明没看上他们。
他早看透了,北平城中纵有沈昌黎的对头,但与姓沈的也就是个势力相当,谁也压不住谁。赵熠明跟他们合作,不还是比姓沈的矮一头。
要压人就要将人压得死死的,让他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他入京后便向总理大臣递上拜帖,陪着大臣一家吃过几次晚饭后,才正式在北平的交际圈露面。
头一桩事,便是去拜会他的上一任京中密友,沈昌黎沈总长。
钟望打听到沈昌黎近日会带着家眷在广和楼听戏。赵熠明叫人备了份厚礼,自己带着帮苏吟秋找的‘千年人参’亲登广和楼送药。
——忘了说,苏吟秋是老沈的第五房‘姨太太’,也是广和楼从前的台柱。往日风光无限,一曲引得整个京师喝彩,如今也只是被冷落的一众旧人中的一个。
周仲清,你就说你造不造孽?!
赵熠明边在心里为苏吟秋鸣不平,边跟着副官走进沈家所在的包厢,一进门便瞧见一袭天青色长衫的周仲清坐在最前头,满脸认真地跟着戏台哼戏。
戏台上锣鼓喧天,旦角正在唱:“……薄幸冤家音信无有,啼花泣月暗里添愁……”
周仲清笑了一声。
他身旁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微微偏头低声相询:“笑什么?”真是郎情妾意,好不恩爱。
赵熠明淡定松开手掌,手中精致包装的礼物啪的一声砸上地板,骤然惊起全屋的目光。喧闹人声中,周仲清回头,向他投来石破天惊的一眼。
满座灯火暗寂,只剩下一枝桃花灼灼。
“手滑了。”
赵熠明微笑向众人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