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抬手擦了眼泪站到一旁,这才看见也在旁边站着的周仲清,唐景云表情一僵,略有些尴尬。
“仲清。”
周仲清歪头,冲他俏皮一笑。
“景云好久不见。”
这话倒是真的,他们两个的关系本就不及周仲清和赵熠明,周仲清离开燕城这十年间,算起来只怕寥寥见了不过三四面。
想到自己的窘态,落到这样一位既陌生又熟悉的朋友眼中,尤其这位朋友似乎还在昨天他昏迷的时候帮助过他……
唐景云确实颇为尴尬,扯着嘴角笑了笑。
不过转头看见赵熠明后,他立马把这些抛在脑后,上前紧紧拉着赵熠明的手,眼中洋溢着激动又后怕的泪光:“既然没事怎么不早让人传信告诉我,你可知道我这些日子多难过。他们来与我说时,我根本不敢信。”
赵熠明保证自己听到了周仲清在旁边窃笑。
他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安抚性地拍拍唐景云的肩膀:“太多事情一起发生,实在没来得及,之后有空请你喝酒赔罪——到时候叫上仲清一起,正好给他接风洗尘。”
周仲清摆手:“倒也不必叫我,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唐景云听到周仲清要走的消息,眼中闪过喜色。
赵熠明脸色却一变,他刚刚才觉得自己跟周仲清打得火热,说不定这几日就能收获什么意外之喜,结果没想到这里周仲清直接给他来了句留不了几日,效果不亚于当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周仲清似乎不解:“何必特意说,我向来不在某处停留太长时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熠明当然知道。
前年夏天,赵熠明在香港做生意,恰巧撞上周仲清在香港访友。赵熠明闻讯寻去,真把人找到了,两人便结伴在香港游玩了七八日。
没有闲言碎语,没有道德批判。
两人便似一对寻常友人在香港各处游玩,赵熠明玩得兴起,甚至想赁间房屋,与周仲清在此地住上七八个月,好玩个酣畅淋漓。
只是别说七八月,周仲清在香港住了连半个月都没有,便以有事为由,留下一封信就匆匆走了。他那时便告知赵熠明,他这些年从来不会在某地长留,只怕……
‘离开时会舍不得。’
周仲清自嘲的轻笑还留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风中,他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徒留赵熠明在原地懊恼。
他哪里舍不得了,他分明就是很舍得!
回回都是如此,与把人当傻子耍有何异,赵熠明脸色冷下来。唐景云也察觉到他们异样氛围,左右看了一眼,直觉该做点什么,不让两人把话说开。
不然又要如从前一样,被他们挤在两人之外。
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唐景云就一把抓住了赵熠明的手。赵熠明看来,唐景云疑惑急中生智:“你家出事了,快回家看看。”
幸好他昨晚接到了今天三家银行会上赵家催债的消息,这会儿可以借来用用。
上回银行、钱庄上门催债,还是六年前的事。
那一回,赵家差点就被整垮了。
唐景云以为赵熠明会很着急,谁知赵熠明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笑摇头:“才三家?不够热闹。”
他向唐景云道了谢,还是说解决了家里的事就请他喝酒之类的话,转头拉起周仲清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别想跑,等会儿再跟你说。”
然后他招手拦了辆黄包车,便带着周仲清走了。徒留唐景云一人留在原地,远远听到风中传来他们两个的斗嘴声。
“我又没说今天就走,你急什么。”
“你哪天都别想走,没我同意,你就别想走出燕城。”
“我凭什么听你的?清政府都倒台多少年了,你还想跟我玩专制这套是吧?”
“周仲清——”
黄包车上的周仲清忽而回头,车后人来人往,都是普通摊贩、行人,车轮滚过留下一路烟尘,混在市井的喧嚣中。
赵熠明话说到一半,察觉这人根本没再听他说话,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向车后看去,锦华饭店前的小巷子口正有一个挑担的菜贩在卖春笋。
“怎么了?”
周仲清收回视线笑笑:“没什么。”
他忽然上下打量了赵熠明一番,弯眸一笑,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雕刻缠枝海棠图样的黄铜怀表,凑上前来将怀表塞入赵熠明胸口的兜里,留出半截表链压在口袋边缘。
周仲清满意地拍拍他胸口。
“借你用用,别给我弄丢了。”
路上行人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窃窃私语,没过半日,有关赵熠明与一位神似周家少爷的公子把臂同游、举止暧昧的风言风语与赵熠明死而复生的消息,便一起传遍了全城。
不过这是后话。
此刻面对周仲清的刻意暧昧,赵熠明却是十分受用。在周仲清抽手离开前,赵熠明率先握住他的手背贴到胸前,若有所思地向巷口看去,嘴上还在逗趣。
“怎么敢丢。”
巷内有个黑影隐在阴影处,独自抽完手中香烟,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然后一个转身,消失不见。而他身前的菜贩,无论是对这人的出现还是消失,始终没有半点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