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明眸色微暗。
周仲清系好领带,并未退开,反而伸手拂过赵熠明的肩头,替他理了理西装。
“这才像样嘛。”
两人便以这近在咫尺的距离,眸光相交。
方寸之间,暗潮涌动。
也不知是哪条鱼儿上了钩。
周仲清含笑退开,赵熠明喉结滚动,咳嗽了一声,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又叫人上了杯咖啡,才同他说起昨夜遣宋石外出和安排了人送宿玉还乡的事。
他说自己都是为了周仲清。
周仲清直言少来,他才不信。
两人这才有了那番有关宋石的对话,提起宿玉还乡一事,周仲清倒不是很在意,只是似嘲非嘲地弯起嘴角,目光勾住赵熠明眼眸。
“若是舍不得,可别太勉强。”
“有什么舍不得的,凡事皆有取舍,他已经做了他的取舍,而他——”赵熠明摇头笑笑,“从来都不在我的取舍中。”
因着远近亲疏的道理,许多事赵熠明没有说给钟望和宋石听,却说给了周仲清听,包括宿玉为了救自家兄长,把赵熠明出卖给黑影这件事。
周仲清不知他和宿玉到底是情人还是朋友。
但被人出卖,尤其是被自己帮助过的人出卖,总是件令人伤心的事。
周仲清没再出言调侃,在桌上扫了一圈,还是端起自己的那杯半凉的咖啡,轻轻碰上赵熠明的咖啡杯。
瓷器相撞的响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赵熠明靠在椅背上看他,周仲清歪头回望。赵熠明摇头笑了笑,俯身端起杯子,像喝酒一样向周仲清敬了敬。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本该苦涩的杯中物,竟在此刻有了别样的甜味。赵熠明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闭了闭眼,感叹自己好像真的栽了。
用过早饭,赵熠明邀请周仲清去街上散步,重温一下故乡风景……顺便同他在明媚的三月春光中来一个罗曼蒂克的约会。
可惜周仲清没那闲心。
他昨日撞的那小孩,如今还由阿振陪着在医院,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他今日起这么大早,便是为了去医院看那孩子。
两人走出锦华饭店大门。
赵熠明颇为绅士地替周仲清拉着门,听他说起那小孩,有些无奈地弯起唇角:“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
周仲清转头看他:“你知道?”
赵熠明放开把手,边同他一起往街上走边继续说:“前些年本地多了伙人贩子,专门从外地和乡下拐卖人口运到本地,宿玉和他哥哥也是被他们拐来的。那些被拐卖来的人来到本地后要不失踪要不疯癫,大部分都没什么好下场。”
周仲清握紧拳头。
他自然知道,这伙人贩便是为黑影卖命,为他在各地寻找能供他吸食魂力的人。他与师父、师叔之前便想过,黑影既然躲在暗处,便会找人替他行事。
只是近些年战乱不断,各地拐卖之风猖獗。
他们也是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赵熠明却未注意到他的异样,还沉浸在那伙人贩的话题中:“前些年他们还只在南方活动,去年胆子大了起来,居然敢拐到北平、上海这种掉块砖下来,都能砸到几个高官子弟的地方——”
话未说完,便见周仲清忽而停下脚步,赵熠明跟着停下来。两人站在饭店门前的台阶上,赵熠明体贴相询。
“怎么了?”
周仲清声音有些哑:“……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熠明——”
一阵悲戚的哭声同时在街对面响起,台阶上的两人下意识抬头。一身素色长衫的唐景云在马路对面匆匆下了黄包车,喊着赵熠明的名字飞奔而来,跌跌撞撞地扑进赵熠明怀中。
赵熠明被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唐景云在他怀里叫着‘阿弥陀佛’,滴下的眼泪打湿了赵熠明的西装前襟和周仲清刚刚系好的领带。
赵熠明有些尴尬,想推开唐景云。
唐景云还在哭:“他们同我说,我根本不敢相信,就像梦一样。老天爷呀,就算是梦也行,求你别再让我醒来了。”
好了,他不敢推了。
他怕唐景云碎掉。
赵熠明略有些无奈地偏头向周仲清看去,周少爷早已经仰头看天,当自己不存在了。赵熠明眼皮一跳,握住唐景云的肩膀,将人推开,往周仲清身边一靠。
面对周仲清投来的戏谑眼神,赵熠明咳嗽一声。
“挡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