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枝拐入小巷,一辆华盖马车早早停在巷尾恭候多时。她边走边将袖中金锭的凭引收好,行至车前,二话不说勾身上了马车。
“小姐!”
声音先一步窜出来。
紧接着祝南枝整个人便被两只胳膊拽入怀中。她连忙拍了拍那人的手臂:“行了行了春桃,还有正事儿没干呢!”
闻言,春桃往后挪了寸许。祝南枝方觉喉间一宽,能呼气了。
“小姐,您这身打扮是何意?”
祝南枝扭头看向一旁的秋葵。
秋葵会意,从车厢角落的竹篓中拿出几件青灰色相间的窄袖衣裳,随后麻利地拖去外衣,开始换了起来。
这时,马车开始缓慢行驶。
春桃没反应过来,一个劲儿地盯着祝南枝发愣。
祝南枝指了指衣裳:“你们俩待会儿随我去一个地方,宫里的规矩都学会了么?”
说话间,春桃已着手更衣,可她脑袋还卡在领子里,声音闷闷地嘟囔不知在说什么。
于是秋葵接道:“学会了。不过小姐,还有一事小姐须得知道。”
祝南枝大抵晓得是何事,于是眼也不抬道:“说。”
秋葵续道:“昨日我们派去坪塘的茶商,刚出城门便被人盯上了,奴婢发现,那跟梢之人留下的脚印貌似……是官靴……”
祝南枝哦了一声:“皇后的嗅觉果然敏锐嘛,看样子,顾予衡的身世还真是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秋葵眉间隐现忧虑,正要劝阻,却被祝南枝抬手打断:“秋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今日不同往日——”
话音未落,一声仰天长啸迸发而出。
春桃的脑袋终于从那不大合身的衣裳中钻了出来,祝南枝见状,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伸手朝她圆滚滚的小腹摸了一把道:“我看这天香阁的营收倒是不错啊,我这是按先前的尺寸替你寻的衣裳,你倒好,这短短几日分明胖了,却瞒着我,这会儿衣裳穿不上暴露了吧?”
春桃闻言脸颊一阵通红,羞赧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小姐,我这儿有个好消息!”
祝南枝眉梢微挑:“什么?”
春桃从怀里抽出一卷细麻绳穿起来的竹片,拿在手中晃了晃:“前些日子鸿胪寺的刘大人来了南馆,给了我月底太后寿宴的采办单子,我瞧了瞧,需要准备的东西甚多,并非天香阁和南馆能承办的,所以特来请小姐示下。”
祝南枝接过竹卷,摊开看了看。
这采办的单子可谓大有乾坤,若能拿下此单,便等于天香阁也有了宫里的活字招牌。
只是上回大理寺卿官商勾结的案子尚未平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接单……
“先托住刘大人。”祝南枝将竹卷塞还给春桃,“就说近日商会人手吃紧,容我们备好货再给准信。”
春桃大失所望,不解道:“为何呀小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能成,说不定咱们就不需要再看商会那群人的脸色了……”
祝南枝:“商会的人给你们脸色看了?”
春桃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捂嘴。一旁的秋葵嗔了她一眼,按下她的手道:“慕云姑娘原是拿了小姐给的令牌,想让商会的人将阮娘子从扬州接过来,可谁知那群人说只认小姐您,不认令牌……”
祝南枝蹙眉:“那阮笙接来了么?”
秋葵颔首:“接到了,如今人已随尚书夫人入宫了。”
祝南枝舒了一口气,来不及细究,马车便忽然停住。她掀开车窗帘一看,只见半条街的铺面都探出脑袋,往御街尽头张望。
她收回手,带上白纱幂篱,遮住了大半身段。
“走,今天不必看谁的脸色,我带你们享受享受宫里人的待遇!”
*
长街人影绰绰,车水马龙,每日晌午通常是御街最热闹的时辰。
茶馆二层,临窗雅座茶烟袅袅。
浅碧色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氤氲水汽绕梁不散。“砰”的一声,茶壶落回桌面,女子腕间的湖蓝云锦随这番举止漾开在檀木桌上。
“敖云入朝的事都没忙完,侯爷今日怎么有空寻我?”
目光从桌面那截湖泊似的流光锦上移开,顾予衡沉吟片刻,方道:“前些时日与南枝探讨一则要闻,我与她意见相左,故而想向兰娘子讨教一二。”
兰媖握着壶錾的指尖一顿:“请讲。”
“如今中原虽民昌物阜,然边关危急,身为臣子,本该共计国祚民生,为何朝中文武大臣依旧争斗不休?”
兰媖闻言,将茶壶搁回红泥小炉上,目光溜向窗外:“常人言,崇圣贤,启民智,方能天下太平。可老庄之道却认为‘绝圣弃智,方能民利百倍’。”
“既做不到人人通达圣听,便只有摒弃智慧,不开民智,大盗之行才会停止。”她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知老庄此言,可能为侯爷解惑?”
“倒是颇有意思。”顾予衡顺着兰媖方才的目光看去。
只见茶楼下不断有百姓结伴朝街头涌去。
顾予衡收回视线,看向兰媖:“只是一点,在下依旧想不明白。”
兰媖哦了一声:“哪一点?”
顾予衡道:“若当权者励精图治,官员治理严明,难道不是亦能使百姓外户而不闭,盗窃乱贼而不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