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媖笑了:“侯爷误会了,此大盗非彼大盗。”
顾予衡恍然大悟:“原是本侯见识粗浅,那依兰娘子所见,何为大盗?”
兰媖举起茶盏,朝顾予衡示意:“大盗之行有三。”
滑落,腕间一扭,盏中茶练倾杯而出。
茶水洒了一桌,兰媖拿食指指腹蘸了点温热茶水,比划道——
“一曰欺世盗名。”
长街路口人头拥簇,众人皆知整座酒楼都被折罗部首领敖云包下,无令不得入。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酒楼前。
只见一位年轻女子由侍女搀扶下马,款步迈入酒楼。
使臣见状大喝阻拦,她却未予理会。
只见跟在其身后侍女上前一步,道:“部主入京多时却迟迟不入宫,公主特来此地相邀,不想你们折罗部竟这般轻慢,都瞎了眼么?见到公主还不下跪!”
使臣惊诧,忙召人上楼请示。
咚咚咚——
顾予衡轻叩桌面:“其二呢?”
兰媖笑道:“其二曰巧立名目。”
几声敲门动静后,楼上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
不多时,一道高大身影便出现在楼梯口。他扶着栏杆往下看,目光在祝南枝身侧的两位宫女身上停了停,旋即哈哈大笑,大步迈下台阶。
“平阳城富贵迷人眼,本汗不由多逗留了几日,不想朝廷竟这般耐不住性子,派一介女流来游说。”
祝南枝站着没动,待他走到跟前了,方素手掀开垂在颈窝处的白纱,声线端方:“部主若再不入宫,朝中群臣便要参你轻盟怠慢,若和议生变,激起民愤——”
她侧身,让出酒楼外原先被她阻隔的视线。
“——部主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踏出这富贵之乡么?”
唰的一声,刀剑出鞘。
“看什么看,还不快退下!”茶馆外,朱明大声喝退门前鬼鬼祟祟的店小二。
顾予衡收回视线,拿出一方绢帕递给兰媖:“左不过是些小喽啰,不必理会,兰娘子请继续,这大盗之行的最后一点是什么?”
“大盗尤擅趋利避害,巧取利益,故而其三曰——”
兰媖低垂眼睫,“投机取巧。”
“你不是元昭公主!”
方才上楼传话的侍卫忽然冲出来。
敖云抬手。
——砰砰砰!酒馆门扉次第合上,刀光剑影无所遁形。
周遭一瞬被长剑寒光层层包裹,见状祝南枝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高举过头顶:“部主误会了,我此番并非来劝折罗部与朝廷议和,我与部主一样,都不愿让宫里那群人如意。可您若不将宁远辰这个叛徒交出来,在下恐怕也难以交差,想必部主也不愿这么快在大梁地界同朝堂撕破脸皮罢?”
说罢,她抬起手臂,指向酒馆二层,大声喝道:“宁远辰!这里只有你能认出元昭公主!今日这么快便急着揭穿我的身份,是知道自己背信弃义,叛出朝廷,会被百姓唾弃,所以才缩在楼上不敢出来见人么!?”
此话一出,周围的侍卫你看我我看你,酒楼内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敖云的目光仍停留在祝南枝手中的那柄刀鞘上,几息后,他几乎是咬牙道:“此乃我赠予顾兄之物,你究竟是谁!?”
周遭喧闹声不绝于耳。
茶馆二层,顾予衡目光沉沉,目光落于临窗的街道间,对于兰媖所言不置可否。
他虚了虚眼,隐约可见原先聚集在街头的人潮逐渐散去。
闻得人声嘲杂,兰媖带上了面纱,意有所指道:“看,大盗从来不必持刀便可行算计之事,如此这般,争端何时能止?”
见顾予衡沉默不语,兰媖默默用手帕擦去桌上水渍,起身,欲拂袖离去。
谁知一只脚刚踏出门,便听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兰娘子口中的大盗并非那大理寺能抓捕的寻常窃贼,其中谋算亦需天时地利人和,既如此,怎能称之为盗行?”
兰媖顿住脚步,回身:“那侯爷认为,该称此举为何?”
只见顾予衡仍盯着窗外,这时,一道瘦弱身影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闯入视线。
他仰面望向酒馆二层,撞见顾予衡的目光,忙兴奋地挥舞双臂,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
收回目光。
顾予衡忽然吐出二字:“本事。”
他转眸看向兰媖——
“这是乱世危局中,智者求生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