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功?”祝南枝不明所以,坐回他身边,两腿盘在榻上,支着下巴道,“侯爷想做什么?”
顾予衡将短刃搁在膝上:“敖云虽是三日后入京,但按规矩,使团大抵会先在郊外扎帐祭天,行‘洗尘礼’,入京后先于京中驿馆修整半日,因此明日便会抵达京城。而且……”
“而且什么?”
顾予衡顿了顿:“而且敖云自己上了道表文,说仰慕中原风物,想在京城街市中走走,体察民情。”
“体察民情?”祝南枝轻嗤一声,“这四个字也是一个边部首领能用的?陛下连这都答应他么?”
顾予衡颔首:“这意味着敖云会在城内城外驻足至少两日,两天的时间,足够他摸清京城布防,设伏巷口,从而寻机会……”
话及此,他五指微微收紧,一字一句道,“……遁走。”
“可他若想着遁走,何必白跑一趟当只瓮中鳖?”祝南枝环抱双手,眸光婉转流向窗边挂着的清风朗月,“我倒觉得,前阵子京兆府尹下狱,大理寺卿又被革职,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敖云指不定是想趁此机会试探试探大梁底细。”
闻言顾予衡扭头看向祝南枝:“你说的也有道理。”说罢,他顺着祝南枝的目光望向窗外,恰时一阵风过,金粟般的细碎花瓣旋地而起,扑上窗棂,恍若满陇桂雨。
风月尽收眼底,顾予衡拧着的眉峰渐渐削平,原先有什么话已衔至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只道:“但愿如此罢。”
*
日头爬上东边城楼,沿着宫墙根,每隔十步便杵着一个侍卫,甲胄锃亮,在白光照耀下散发灼目的光线。
“叮铃——叮铃——”
随着铃声由远及近,马蹄铁磕石板的声势愈大,门洞阴影忽然闯开一线竖直而耀目的光。
两列侍卫鱼贯而出,齐刷刷分列两侧,中间让出一条道。
紧接着一匹乌黑鬃毛的骏马踏出券门,只见一人缓辔骑来,其人腰束玉带,未着甲衣,只一袭玄色窄袖圈着皓腕,骨节微微凸出,修长的五指攥紧缰绳一扯,勒马回望。
他腰间的钩带白玉让日头一照,晃得门洞旁的冬青眼皮一跳。
他忙抬手遮住眼,道:“侯爷,淮安王的车驾破晓便出了宫,于城西新修的王府安顿好了。”
洞口拢音,冬青的话被石墙兜来兜去,清清楚楚地传入顾予衡耳中。
顾予衡按辔不语,先是环视了巡门的侍卫一圈,随后道:“今日是折罗部使臣入京的日子,你们一个个都给本侯打起精神!除了宫中娘娘给王府乔迁送去贺礼的车驾,其余的通通不许放行,听明白了吗?”
侍卫个个面容整肃,齐刷刷道:“是!”
收回目光,顾予衡招手唤来朱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二话不说,便朝城中策马离去。
马蹄声铮铮然不绝于耳,值此之际,一辆马车自洞口隐出。
“站住!”为首的侍卫高举五指,大喝拦下。
他摆步行至车前,挑开门帘往里瞥了一眼:“里头装的是什么?”
赶车的把式看上去是个老实巴交的,他被这一拦吓得手一哆嗦,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回军爷,是娘娘赏给淮安王府的贺礼,礼部的封条都贴着呢。”
侍卫接过腰牌,抽刀伸入车厢内敲了敲。
咚咚两声掷地,赶车的把式心尖儿也跟着颤了两颤。
侍卫见封条完好无损,于是将腰牌递还回去,挥了挥手:“过吧!”
“嗳!”
马车吱呀吱呀碾过门洞下的石板路,绕过巷尾驶出老远,赶车的把式才抬手擦了擦汗,转过半身朝车厢低唤:“公…公主,成了。”
车厢内传来“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落在地。
紧接着“哎呦”连声叠起。
车夫连忙身子后仰,撩开帘子。只见车厢内,樟木箱子悬空歪出一角,箱笼间露出一张灰扑扑的面孔,身着粗麻布衣,脸颊圆润,浑似后厨的烧火丫头。
车夫小心翼翼问:“公主,您没事儿罢?”
展新月咳了声:“无碍。”
话音刚落,又闻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刮蹭声,紧接着那半悬的樟木箱子被一股无名力推挤出格,“轰!”的一声,箱子前侧率先着地,激起一圈灰。
“呸……呸…咳咳……”
尘灰飞扬,纤薄的光线透过门帘掀起的一角钻入,只见展新月身旁,冒出一位珠光宝气的娘子,珠冠琳琅,吊坠缠绕撞出声声脆响。
车夫瞪圆双眼,面色一僵,心情猝然坠入冰窟。
他将目光移向展新月,一脸哭相:“公主,您此番出宫本就逾矩,竟还瞒着小的偷偷带了别人,早、早知如此,小的便不应您了呜呜!”
说罢,将脸埋入手臂中发出几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