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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远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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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被褥握着祝南枝的那只手力道愈发重,她用另一只手撑着榻面,将白底镶青缎的被面供成一座小山。

厢房中阒寂无声,唯闻一重一轻的呼吸声于此间起伏。

腕骨间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的迹象,祝南枝拨开黏连在唇角的青丝,定定看向顾予衡,道——

“死。”

腕间的力道蓦地松了。

祝南枝手腕一转,甩开顾予衡,指腹攥着锦被边缘,曲起膝盖,将被角掖入臂弯中,将自己裹成蚕蛹似的团。

她将下巴垫在膝上,目光垂落盯着地面:“我怕死。”

说完,喉咙滚了滚,声音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顾予衡的手尚悬在半空中,他盯着祝南枝收紧的眉心,半垂的眼帘将往日那股决绝的气焰盖住了大半。

念及往日她的所作所为,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顾予衡,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时候,有没有差点死过?”

顾予衡闻言愣了半晌,转眸对上祝南枝的视线,正要回答,却被她自顾自打断道:“算了,差点忘了你和卫琢都是常胜将军,当我没问。”

说罢,她便将脸埋入被窝里,正欲倒下,忽听耳畔响起一道低沉而有力之声。

“有。”顾予衡缓慢道,“当然有。”

祝南枝噌的一下坐直身子,抬手将轻薄的被褥从脑袋顶上掀下去,瞪圆双眼道:“真的吗?什么时候?”

被褥滑落的一瞬,她身上那件细棉中衣的交领早在方才裹来裹去的折腾中松松外敞,领口歪斜扯至肩头,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祝南枝浑然不觉,只手按着膝上的被褥,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眸亮亮地盯着顾予衡,整个人冒着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热乎劲儿。

瞥见她锁骨处的一汪浅影,顾予衡倏而扭过头,扶膝坐在床沿,清了清嗓道:“兵败坪塘的那日。”

祝南枝微微张开两瓣唇,思忖须臾,不知说什么是好。

谁也不愿提及自己的伤疤。

坪塘那次战役大梁骁卫三千人,卫琢率大军抵达时,只剩顾予衡尚存鼻息。现场该是如何惨状?

祝南枝不敢想。

索性她没再追问,而是道:“那你会怕么?当时你深陷敌营,若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只要是个人,都一定会怕罢?”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落到尾音几乎只剩余颤。

“你想听实话吗?”顾予衡道。

祝南枝连连颔首:“当然!”

屋内一时陷入沉静,彼时窗外桂花树的枝叶蹭过窗棂,窸窸窣窣,细密微小之声在房中榻前这片狭小的静谧中愈发幽微,挠得人心生痒。

须臾后,顾予衡几乎毫不犹豫——

“不怕。”他顿了顿,续道,“不仅不怕,反而觉得是种解脱。”

祝南枝不解:“为何?”

“不知道。”顾予衡微微仰起头,“我也没想到,自己被扔进死人堆里的那一刻,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说到这,他的喉咙忽地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方时,一股暖洋洋的气流淌过颈背,顾予衡侧首,只见祝南枝不知何时挺直了上半身,他微微仰头,眼睁睁看着她将原先压在腿下的薄被拽出来,披到自己肩上。

羊脂玉般滑净的手指虚虚盖住他扶在膝上的手,祝南枝起身一道坐在床沿:“说罢,没关系。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

眸光偏落在手背上,顾予衡喉咙滚了滚,鬼使神差道:“……倒在血泊中的时候,我在想,也许我死在战场上,就不会被三千将士的亲朋责怪,何况死在边塞,圣上便会顾及皇家颜面,给我追谥,如此,一介浮萍的死重于泰山,将来生母寻到我时,心里大抵也会欣慰些许罢。”

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就像这些话蓄在心底许久,如今终于有人凿了条水渠,让积久发臭的井水得以倾泻而出。

贪功诿过,沽名钓誉。

如此自私,狭隘,怎配为将?怎配为帅?

闻得此言,祝南枝盯着他的侧颜怔了许久。

她以为顾予衡这种人,年少为将,承袭侯爵,即便回京后遭到苛待,可圣上终归有意扶持他,像孟尧臣之流的老臣也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谋划一步步得以施展,之后迎接他的,自然是一片大好前途。

祝南枝甚至做好了听一段缅怀袍泽、壮怀激烈的打算。

可她没想到,顾予衡竟在兵败时一心求死,压根不见那理当建功立业的将军风姿。

见祝南枝长久不语,顾予衡深知这些话本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于是将手从她指间抽出来,转移话题道:“你呢?既然怕死,又明知宫中人心险恶,为何还执着入宫?”

“我?”

思绪回笼,祝南枝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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