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何要入宫呢？

起初是爹娘请了塾师，似乎这身经年所累的才学，最好的归宿便是入宫为官。

后来是因无权无势，不仅自己苦心经营之所，被蠹国害民之辈敲骨吸髓，就连她这等微小如芥的性命，也有人不肯放过。

似乎只有谋权，才能在漩涡中保住性命，才有能力替自己赚得一点点利，亦能满足家人、朋友的期许。

然念及教导她的兰媖和曾经同甘共苦的洛尘，以及远在青州的父母，祝南枝缓缓低下眼睫，思忖良久，却再给不出一个答案了。

“也许是为了活下去罢，我已经差点儿死过一回了，那种任人摆布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顾予衡颔首，看向祝南枝：“这么说来，你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祝南枝本能问道：“谁呢？”

顾予衡顺势将目光移向窗外，回忆道：“那人先前一直在我麾下，有一回大军被敌人围困，他不听号令，带着几十号人截断了敌军一截粮道，逼得敌军撤退，自己却差点赔上一条胳膊。可是回营报功时，却被营中一位有资历的老兵，将这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祝南枝皱了皱眉：“后来呢？他忍了？”

“忍了。”顾予衡叹道，“但他没有白忍。那天过后，他偷偷将那日冲阵的路线、时辰、手底下哪些人跟着、砍了几个敌兵一条一条全部记下来，还找了同账的几个人按了手印，一个月后，这些东西便递到了我案头。”

祝南枝支着下巴，像在听说书人讲故事般：“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看了那些证据，先寻了那几个按手印的人来问话，发现所有细节都能对上。可原先那个顶功的当时刚升为偏将，我便先将顶功的人按军规处置，再让那人补了这个实缺。”

祝南枝听了，眉心渐渐松了些，啧啧点评道：“还真是杀人诛心，那人定是早早收集好了证据，故意等他升官再来一出东窗事发罢？不过侯爷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没听出此人哪儿和我像了？就凭我们都会算计？”

顾予衡摇头：“那人拿着证据来寻我时，告诉我他都是被逼的，他说——”

他看向祝南枝，“……他说他很怕死，所以私自喊了十几个弟兄，想着反正被围困在山中也迟早是死，不如奋力一搏，若是成功，便能逃出生天，即便失败，至少也挣扎过。”

闻言，祝南枝忽地陷入沉默，少顷方道：“侯爷既知他动机不纯，还如此惜命，为何仍提拔他为偏将？”

顾予衡余光瞥了祝南枝一眼，还报以七字——

“君子论迹不论心。”

祝南枝微微一怔，此乃先前在凤山上，顾予衡向自己欺瞒公主踪迹时，她对他说过的话。她抿了抿唇，双手撑在床沿，目光随地砖表面的月光泻了一地。

“就单凭这个？”她道。

顾予衡眸子微微闪烁：“他既一心求活，我便将他的活路和全军将士的活路绑到一起，他越怕，越会使劲浑身解数保全大军，如此方能发挥其才智的用武之地，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得拼命往上爬。”

闻言祝南枝默默颔首，似乎懂了什么：“侯爷的意思是，像我和他这样的人，得继续往上爬才有生机？”

顾予衡颔首：“是。”

“不必侯爷言明，这我自有打算。不过说了这么多，此人究竟是谁？”

顾予衡眸光沉落：“曾经的征西大将之一，宁远辰。”

“宁远辰！”祝南枝惊呼一声。

她噌地一下从床边蹦起来，站在顾予衡面前，切断了他望向窗外的视线。

“是先前那位落入敌手的宁将军？”

顾予衡嗯了一声：“不错，就是他。他前不久被折罗部俘获，想必不久后，便会随敖云一同归京。”

祝南枝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不对：“侯爷如今提他，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罢？”

顾予衡颔首：“据我对敖云的了解，若他无意休战，宁远辰绝不可能活着；而宁远辰如今不仅活着，甚至能令敖云带他返京……”

祝南枝愣在原地，眉峰渐渐拱起来：“这么说来，怎么看折罗部此番都有归顺之意啊……可此事怪就怪在，此前朝廷与折罗部那仗分明占尽下风，敖云不可能轻易归降，对不对？”

顾予衡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加上宁远辰本就是个为了求活不顾手段的人，怕就怕，敖云此番来朝并非为了求和而来……”

说到这，他又不作声了。

祝南枝忽然想起什么，折身将手伸入枕头底下，掏出一把短刃。

刀柄末端的铆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祝南枝抽出刀刃，将刀鞘翻了个面，床前帷幔上一瞬映出鹰形标记。

“侯爷先前给我这柄刀时说过，若见到折罗部使臣，可凭此物面见敖云，还说自己有话想问他，”说着，她将刀柄往前一递，“而如今宁将军在他手中，朝堂明面上也不会蓄意为难敖云，若敖云此番表面是为求和休战而来，实则心怀不轨，那侯爷在敖云入京前，须得调查清楚咯？”

“不错。”

顾予衡从她手中接过刀柄，刃端泛着粼粼寒光，寒光闪过眸低，化为一道蓄锐的利光。

他仰面看向祝南枝：“想立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