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汤镜宁就觉得似乎不大对劲儿。她侧腰确认出声之人，见果真是祝南枝，不由蹙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换言之——

送崔太医时，她当一并离开。

方才害得整座椒华轩虚惊一场，祝南枝心知汤镜宁此刻定不欢迎自己。然思及那根藏在枕下的银针，她心里始终有所介怀，微微俯身，随后目光越过纱幔，指着矮榻道：“回婕妤，苏杪她……”

汤镜宁噌的一下挺直身子：“你还想作甚？”说罢，她不知从哪儿捞出一枚银针捏在指间，“这根银针，你如何解释？”

那枚银针细如牛毛，确是太医院常用的。

祝南枝一时无可辩驳。

见她不语，汤镜宁哼了一声，朝抱着油纸包的宫女扬了扬下巴，“问蕊，还愣着做什么？送客！”

*

昭华殿的耳房外，顾予衡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夜色中，他蓦地从氅中伸出手，摊开手掌凝眸了片刻，总觉得腕间那圈皮肤在微微发热。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修长的指节圈住手腕，确认了什么痕迹也没有。

静默中，一声轻叹自喉间发出，顾予衡转过身，对候在廊下的朱明道：“卧房先不必收拾了。”

朱明一愣：“侯爷？”

顾予衡迈步往东梢间走，淡淡道：“将东梢间外间的榻铺出来，她说得对，若有人来，也好照应些。”

有人来？大半夜的谁会来？

朱明虽摸不着头脑，但仍应声去了。

约莫小半时辰后，廊庑尽头便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声沉重，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顾予衡放下书卷，从容起身。行至门前，恰巧撞见祝南枝推门而入。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宫女衣裳，鬓边碎发比出门时乱了不少，此刻贴在颊边，勾连着清眸，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苦楚。

目光相接的一瞬，顾予衡立马挪开视线，恰巧瞥见她扶门的臂间，浅青的窄袖袖口蹭了好几道灰白。

祝南枝慌忙将手藏在身后，顺势将门推合上，继而朝后靠了靠，整个身子抵在门扇前。

顾予衡皱了皱眉，道：“尚宫局那边，我替你圆过去了，我说你午时下值便在偏阁整编文册，没出过门。文册明早朱明会放在书房，你回去时拿走便是。”

祝南枝不知看哪儿，只好盯着别处微微颔首，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顾予衡原打算问些什么，见她这副模样，想问的话全被堵了回去。他打量了一遍祝南枝，随后转身从里屋拿出一叠干净衣裳，递给她道：“冬青在耳房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罢。”

祝南枝接过衣裳，低声道了谢，随后转身推门。

她背身的霎那，屋内烛光映在纤薄的脊背上，顾予衡定睛一看，只见背心处洇开一片深色汗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浅青衣料贴着脊骨弧度于腰窝间塌下一处。

她抬脚迈过门槛时，裙摆扬起，顾予衡这才瞧见边缘沾了些许碎草屑和黑泥，右侧一片衣料还松松吊着，眼见是被什么撕裂开了，祝南枝侧身时，线头虚虚漂浮在空中，微微晃荡。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顾予衡垂首思忖片刻，随后召来朱明吩咐道：“你去查查，今夜冷宫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有，那女史去了哪儿？”

朱明眸中闪烁着微光，旋即拱手领命告退。

*

热水兑了三回，直到桶里的水温吞下来，祝南枝才褪去衣裳，踏入浴桶。

浴桶边上的木架一应俱全，皂角团、木梳、粗布巾，还有一碗盛着干桂花的小瓷碟。

祝南枝环顾耳房，竟一个服侍的宫人也没有。

按说昭华殿这般顶大的宫室，夜里也该有三五个值夜宫女听候使唤，再不济，也该有人在廊下候着添水递茶。

可她回想自踏入昭华殿以来，一路上，除了两个随身侍卫，似乎一个人影也无。

耳房静得只有水声滴答，泡了约莫一刻钟后，祝南枝慢吞吞地起身，一面拿帕子擦着头发一面盯着浴水纳闷。

水面几片桂花随水纹打着旋儿，热气将映在波面的那张脸漾出些许红晕。祝南枝拿起顾予衡给的那叠干净衣裳，抖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迎面扑来。

她将脸埋进细棉中衣里闻了闻，皂角清冽，还混着沉水香的余韵，和顾予衡身上那件大氅的味道一模一样。

顷刻间，脸颊那抹绯红似被屋内热气蒸上了耳朵，祝南枝赶紧套上中衣，将脏衣服叠了叠搁在一旁，披了件外袍，便推门出来了。

外间廊下依旧无人。

沐浴完，方才那在冷宫和椒华轩时刻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不少，祝南枝裹紧了外袍慢悠悠往回走。

行至东梢间，她隔着木雕门扇朝里望了一眼，不见人影，只闻悉悉索索的翻页声。

祝南枝咬了咬下唇，手搭在门环上推门而入。

听见门开的动静，顾予衡掀开眼皮——

但见右侧挽起的纱帘后，祝南枝缓步而出，她将外袍松松褪至肩头，双手揪着袍领，露出里面的细棉中衣。侧面鬓角濡湿，晶莹剔透的水珠缓缓划过珍珠粉般细腻的瓷面，顺着白皙修长的颈侧没入中衣交领中。

从他的视角看去，祝南枝此刻正似一朵被夜露打湿的白栀。白日里开得端端正正、棱角分明，到了夜静更深、霜寒露重之时，便敛着蕊，垂着露，温温糯糯地伏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