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现在,与他对视的一瞬,祝南枝忽然敛了眉目,定在原地缩了缩。
顾予衡眉心拧了一下,目光一顺而下,只见外袍曳地,她的双足踩着袍角,隐约可见脚背轮廓。
顾予衡一瞬移开目光,问:“鞋呢?”
祝南枝抿了抿唇:“我那鞋袜都脏了,冬青又没备,就……没穿。”
顾予衡二话不说将册子合上,搁在茶几边,起身从箱笼底下抽出双软底睡鞋,走过来,将鞋尖对着自己,朝祝南枝面前推了推,自觉背过身去。
祝南枝打开外袍,扶着顾予衡的肩将鞋趿上,脚趾在里头蜷了蜷——
大了半指,勉强合脚。
手还搭在顾予衡肩上,祝南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里屋左右铺好的床榻,正想道谢,忽又想起方才一路走来没见着人,便问:“你这殿里,夜里怎么连个值夜的都没有?”
顾予衡闻声侧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道:“我让他们都退到外面去了。”
祝南枝:“为什么?”
顾予衡盯着她良久,待她站稳,才转身径直朝茶几走去,边拾起书册边道:“我素日不喜宫里人近身服侍,何况你在昭华殿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祝南枝哦了一声,裹着那身带着皂角味的衣裳入了里屋,她的发梢末尾还滴着水,在素白中衣的接缝处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顾予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矮几底下摸出一块干布巾,随后缓步至榻前,将干布巾递给正在拍被褥的祝南枝。
瞥见顾予衡握着布巾的手,祝南枝侧转身子,将湿发拢至左肩,随后接过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起来。
宫墙外更漏迢迢传来,一声递一声,将屋内的烛火也荡熄了。
祝南枝盯着床帷顶,微微侧首,便瞥见外间榻铺上的身形轮廓。他腰部以上被一道半垂的纱帘掩着,青白的冷光透过窗纸,铺在堂间。
从她的视角看去,顾予衡似是朝里躺着,被褥只盖到腰际,露出边缝,隐约可见一截修长的腿。
这时,他肩头忽然动了一下。
祝南枝忙收回视线,匀了匀呼吸方试探道:“你睡着了吗?”
外间传来榻间挪挤的吱呀声,随后一道闷声传来:“没有。”
接着又是一席沉默。
祝南枝转了个身,将被褥夹在胳膊里,侧躺着望向外间:“你就不想问问我,今夜都做了什么?”
“……”
外间安静了片刻。
顾予衡喉间滚了滚,一只手从被沿里伸了出来,搭在额上道:“你想说的话,自己会告诉我,你若是不想说,我问也无益。”
祝南枝有些意外,胳膊肘支着脑袋,看向榻铺方向:“想不到,侯爷现在还挺了解我?”
一道短促的轻笑自外间传来,掉在地上,又没了声音。
祝南枝自讨没趣,盯着他那截露在被子外的小腿须臾,敛下眼睫,默默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直至覆住肩颈。
被窝里暖洋洋的,反倒让祝南枝回想起半个时辰前,摸到苏杪指梢的刹那,寒凉的水铺天盖地侵袭而来,她不由浑身打了个颤。
想起临走前,顾予衡说的那番话,祝南枝鼻尖忽然泛起丝丝酸涩。
她拉上被褥,遮了自己半扇面:“侯爷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非要把自己逼到绝境,才肯接受侯爷帮助么?”
闻得声音发闷,顾予衡倏地掀开眼皮,掀开被褥起身看向内室。紧接着,只听祝南枝又道:“侯爷说的对。”
顿了须臾,她忽地笑了一声,“也不对”
顾予衡蹙眉:“为何?”
这回轮到内室不回只言片语了。
半晌,才闻祝南枝的声音再度响起,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与我而言,宫里那些刁难、算计、陷害……甚至欺骗、背叛……”
嗓音哑哑的略带湿意。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仿佛在细数入宫前后的过往般,过了一会儿才续道——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绝境。”
空气安静了数息。
耳畔传来轻缓的步声,祝南枝整个人缩在被中,察觉有人靠近,手默默抬起垂在床沿的被褥。
只见一道身影正巧坐在床沿,床架发出吱呀一响,紧接着一只手隔着被褥握住她抬褥那只手的腕骨。
被褥与床榻间的缝隙被一寸一寸撑大,清冷的月光刮入祝南枝眼底,连带着床前之人那道沉静的眸光一同刮入。
“如果这些都不算,那什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