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质问，祝南枝藏在袖中的五指用力蜷起，强压下指尖颤意，随后掀开眼帘与汤镜宁对视：“没错，可我没想到皇后娘娘这么快便对她下手……”

“没想到？”汤镜宁似被气笑了，啪的一声将鱼符砸在祝南枝身上，“你莫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靠谁爬到的这个位置……咳咳。”

不知是怒意灼烧了嗓子，还是厢房内的纤尘扰乱了汤镜宁的思绪，她忽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了几声。

祝南枝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刚伸出去一半，却被汤镜宁一把推开，于是她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积满尘灰的木门。

门板震得发出嗡响，簌簌落下一层灰，细细碎碎飘浮于穿门而过的月华中。

祝南枝胡乱拍了拍发顶，收手时借着微弱的光线探看，只见指腹已然蒙了一层灰白。她低头盯着指尖瞧了片刻，这点灰渍沾在微凸的指肚上，不疼不痒，同方才陷入濒死时的恐惧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如此一想，祝南枝也就不在乎裙摆蹭上的灰印了。

她拍去掌心的尘埃，转头对角落的贺秋良问：“需要搭把手吗？”

*

贺秋良驮着苏杪踏出冷宫前，祝南枝率先为她们清理了门口的侍卫。

三人一路贴着墙根走，祝南枝在前方探路，苏杪伏在贺秋良背上，中途被寒风一激，喉咙间哼出一道细弱气声，蔫蔫的似瘦弱的猫崽在叫喊。

闻声，汤镜宁侧了半步，寒风灌过来时，先扑了她的步摇，吹到苏杪那边便只剩些尾梢。而这一切，被祝南枝尽收眼底。

前方过了拐角便到了汤镜宁所居的椒华轩，祝南枝握着先前展新月给的玉佩引开最后一队巡卫。

待甲片碰撞声彻底消失，她才回头朝躲在拐角后的二人挥了挥手。三人快步穿过最后一段宫道，拐过墙角，便见前头两盏风灯悬在檐下。

左右重叠的人影儿被风吹得在地砖上轻轻摇晃。祝南枝抢先两步正要叩门，门却从里头开了。

一个圆脸宫女提着羊角宫灯探出半个脑袋，似正要出门。见着堵在门前的人，她提灯往前一送，光恰巧从底下照亮三张湿汗淋漓的粉面。慌乱之际，宫女随手将宫灯塞给了一身宫装的祝南枝，绕至贺秋良身后托着苏杪一同入内。

祝南枝目送苏杪入了椒华轩右侧的一间厢房，方才稍稍安下心来，怎料一扭头，却见汤镜宁忽地提裙离去，向迎上来的宫女吩咐道：“去太医院请陈太医过来。”

宫女颔首，刚走没两步又折回来，蹙眉道：“汤婕妤，奴婢记得今夜并非陈太医当值，而是崔太医，请他……似乎不妥罢？”

汤镜宁怔在原地，拇指指腹揉搓着指节，似在掂量什么。片刻后才道：“那便不喊太医了，你去将东厢柜子里的樟木匣取来，里头有陈太医上回留的金疮散，先给阿杪敷上，再拿壶热水和湿帕来，快去！”

宫女应是，转身欲走，却又被人出声喊住——

“且慢。”

汤镜宁与宫女一道循声回望，只见祝南枝提灯上前，灯影自下而上映着她的脸，将眉眼轮廓照匀了几分，睫羽下，先前于冷宫中的惊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泓静水似的清平。

她先朝汤镜宁颔首示意，问：“今夜可是太医令当值？”

宫女没急着答，先是小心瞥了婕妤一眼，见汤镜宁没动静，方轻咬薄唇，缓缓颔首。

祝南枝便侧身朝汤镜宁揖了一礼，道：“婕妤，崔太医与下官私交尚可，他行医数十载，见多识广，医术应当不在陈太医之下。”

说罢，她往前迈了一步，空出的那只手贴上汤镜宁手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伤寒看似是小病，可人冻了这些时辰，寒气入体，还是不要拖到明日为好。”

汤镜宁垂眼看向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甲缝还嵌着从墙根蹭来的灰，念及祝南枝在冷宫中的欲言又止，她想，此人定是在隐瞒什么。

为了苏杪，汤镜宁连冷宫都闯了，若苏杪再有半分差池，自己便提头谢罪也是于事无补。

于是汤镜宁掀开眼帘，盯了祝南枝半晌，方道：“去，请崔太医来。”

*

西厢内，宫女添完方桌上的灯油便退下了。宫女前脚刚走，贺秋良后脚便不知从哪儿寻了床红绫褥子，急匆匆推门而入。

贺秋良侧首，透过中门半垂的纱帘，隐约可见窄榻前一坐一卧的两道身影。

含糊的低吟声自里屋传来，坐在圈椅中的汤镜宁噌的一下起身，揭开帘布，三两步便提裙冲至榻前。于是身后众人纷纷跟了上去。

矮榻前，崔玉清正闭眸搭脉。

汤镜宁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透过纱帘望了眼不省人事的苏杪，转而对崔玉清道：“崔太医，她的身子如何？”

崔玉清的手自纱帘内抽回，将腕下的青布脉枕收回药箱，合上箱扣，才转身朝汤镜宁拱了拱手道：“回婕妤的话，她的身子无碍，不过染了些风寒，待微臣稍后回太医院开几副方子，按时煎服便可。”

闻言，汤镜宁扭头瞥了眼祝南枝，才转回来确认道：“只是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