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清颔首:“是,寒气入体,好在人年轻,底子不错。”
说着,他俯身打开药箱,从中掏出一只瓷白小瓶递与汤镜宁,介绍道,“此乃姜桂丸,婕妤若不放心,每日睡前便喂她服下一丸,身子第二日便能还暖,旁的药,微臣稍后让人送来。”
汤镜宁接过瓷瓶:“那便有劳太医了。”接着她转头朝祝南枝吩咐道,“你,送送太医。”
祝南枝应声,提灯送崔玉清出厢房。
残月西沉,廊下冷白的月华几乎铺满整条回廊,祝南枝鞋履前的光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直至朱漆门前,淡淡的光影浮了一层在门匾下,她忽然顿住脚步,道:“舅舅,苏杪当真只是风寒?她在冷宫时唇色尽褪,指尖凉得骇人……”
说着,祝南枝抬起另一只未提灯的手至身前,一个时辰前那丝凉意灌满全身的幻觉忽又从指缝钻了出来。
祝南枝闭眼尽量不去回想当时场景,加上身后迟迟未传来动静,她于是转身看向崔玉清。
崔玉清提了提肩上挎带,顺势将手中药箱往身后藏了藏:“脉象没有中毒的迹象,是你多虑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祝南枝甲缝中的灰,“不信的话,我压了根银针在枕下,你试完可想法子递给我。”
送走崔玉清,祝南枝原打算确认苏杪后,便与汤镜宁辞别回昭华殿。谁知她刚抬手搭上西厢房的门环,指腹还没使力,一串嗒嗒嗒的脚步声便从长廊尽头传来。
祝南枝扭头望去,只见一名宫女从拐角处踉跄撞了出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廊下奔跑,脸蛋儿红扑扑的,怀中还揣了个油纸包。
祝南枝以为油纸包中包的是药材,猜测许是出了什么事,原想拦住问个究竟。
谁知宫女刹脚不及,险些撞入她怀中,油纸包往前一送差点脱手。她目光涣散地盯着厢房散出的光亮,问:“婕妤可在里面?”
祝南枝颔首:“在,出什么事了?”
宫女哎呀一声:“跟你说有何用?”
说罢,她拿肩顶开祝南枝,用后背撞开半扇门,闪入屋内。
门板弹回来时带起一阵风,祝南枝慢半拍抵住门,正欲跨入,一股酥油枣泥还有其他什么混杂在一起的食材味道便飘飞入鼻。
少顷,屋内传来方才那宫女的声音,道:“婕妤娘娘,方才您不在的时候,贵妃宫里的青禾过来传话,说贵妃明午要吃‘八宝攒珠鸭’,可做这道菜的鸭子得从京郊运来,之后光吊高汤去骨就得足足四个时辰,即便明早城门一开便派人运菜,也很难赶上啊!”
祝南枝扶着门框跨入门中,只见里屋中,汤镜宁将苏杪的手塞入被衾中,无言起身行至堂中。
气压一瞬低迷,汤镜宁背对着宫女和祝南枝,站在方桌前。
祝南枝蹑手蹑脚地将门悄悄合上,细而烈的晚风擦过隔扇门纸,啪嗒一声后,屋内静得只能偶尔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宫女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摊,油纸哗啦展开,里头的干贝、红枣、香菇,还有一撮虾米和剥好的莲子混着些碎火腿丁等等,一径骨碌碌滚出,散了整张桌面。
汤镜宁挽起袖口,从发间拔下根银钗,用钗尖在那堆食材里拨了拨。
见此情状,祝南枝大气也不敢喘。她恍然想起,汤镜宁曾任正五品尚食一职,任职不过两三年,便因救下皇子升至正三品婕妤。
其中自有光启帝格外垂青的缘故。
汤镜宁成了婕妤后,不仅独占了椒华轩,还自请继续领任尚食局差事。她精明能干,加之皇帝方时忌惮贺兰氏,自然允诺。
自此,各宫膳食皆需经汤婕妤之手,大到宫宴,小到每日宫妃皇子的膳食,都少不得她布菜点席。
“奴婢想着,鸭子若运不进来,这八宝的料总得先备上,万一……”话到一半,宫女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声音便矮了下去。
汤镜宁将发钗拨回鬓间,眼也不抬道:“明午青禾若来向你要菜,你就问问她,她的脚底板能否安个火轮?”
宫女一时愣怔,瞪大眼睛盯着汤镜宁的背影发懵。
这时,只见汤镜宁转过身子倚在桌沿,环抱双臂漫不经心道:“若是能的话,她下回传话便能掐准了时辰,若是不能——”
说着,她空出一只手,从桌面上那堆零碎里拈起一颗莲子,这才慢悠悠将话续完:“——那鸭子脚底板长得同她的脚底板一般无二,怎能从京郊跑到贵妃娘娘桌上?”
立在一侧的祝南枝闻言惊奇道:“婕妤不怕贵妃日后报复么?”
汤镜宁瞥了她一眼,轻哼道:“怕她作甚?他们要是敢动我,我就往他们的饭里加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