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谨行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上铺很安静,丁小伟的呼吸声压得极低,但周谨行听得出来,他没睡。谁他妈能在这种时候睡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周谨行开口了。
“丁哥。”
没回应。
“丁小伟。”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他。周谨行看着那个后脑勺,看着丁小伟后颈上被枕头压出来的一道红痕。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上,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
“你就这么让我走?”
丁小伟不动。
周谨行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坠:“我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咱俩就完了。”
床板上的影子动了一下。丁小伟翻回来,侧躺着,从上铺往下看。他只能看到周谨行的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攥着床沿的铁架。丁小伟抿着嘴,腮帮子绷得很紧。
“周谨行,咱俩本来就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周谨行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
他抬起脸。丁小伟对上了那双眼睛,心口猛地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周谨行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床沿的铁架上。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平,但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丁小伟的床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丁小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认识周谨行快一年了,从没见过这个人哭。周谨行平时连眉头都很少皱,考试砸了不吭声,打球伤了膝盖不吭声,家里打电话来让他回去相亲他也不吭声。丁小伟一直觉得周谨行这个人情绪稳定得过分,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现在周谨行站在他床底下哭,安安静静的,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没有。
“你……”丁小伟嗓子眼发紧,“你别这样。”
周谨行抬手擦了一下脸,动作很随意,像在擦汗。但眼泪擦不干净,又淌下来。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的铁架上,金属冰凉的触感贴上来,肩膀微微塌下去。丁小伟从上铺往下看,看到周谨行后颈弯出的一道弧度,衬衫领子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
“就因为我喜欢你。”周谨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以前那些都不算了?”
丁小伟的喉咙堵了一下。
“你半夜胃疼是谁陪你去医院的?你逃课点名是谁替你答到的?你妈打电话来骂你,你不想接,是谁替你接的?”
周谨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说要吃南门那家炒粉,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回来的时候你都吃过了,我说我不饿。你打球把别人撞了,人家要找你麻烦,是谁去找人喝的酒?”
丁小伟的手攥紧了被子。
“你去年生日,你说没人记得,让我陪你吃蛋糕。我去了,你吹蜡烛的时候笑成什么样你自己记得吗?”周谨行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圈,“丁小伟,你让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兄弟该做的?”
丁小伟被他质问的竟然有点心虚。
“我排四十分钟队的时候,想的是你饿不饿。我替你喝酒的时候,想的是你胃不好。我坐在这儿听你说选课的事,想的是你穿那条短裤的样子。”周谨行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说我该想什么?我他妈还能想什么?”
丁小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短裤的裤管皱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腰。他低头看周谨行,周谨行也看他。周谨行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不躲,就那么直直地仰着头,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丁小伟的心口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你别哭了。”他说。声音里的防备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周谨行没应声,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丁小伟看不过来,也不想看。他只知道周谨行现在这个模样,和他平时认识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周谨行应该是冷淡的、从容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不应该站在他床底下,红着眼睛问他以前那些算不算。
“行。”丁小伟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字。可能是周谨行的眼泪太烫了,烫得他脑子发懵。他只知道如果现在让周谨行出了这个门,他以后这辈子都会记得今晚这场哭。
“你留下。”丁小伟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像是给自己壮胆,“你留下,今晚的事咱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