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始料未及的大雾落在了京都,天地上下染成了淡淡的铅色,犹如一阵萦绕在心间的黑雾,压抑且迷乱。
沈昭昭扯了扯袄裙的袖子,身子感受到了一股冷意,她拎起刘余新为金丝虎制作的藤箱,将目光放远瞧了瞧——十步之外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今日要去见几位金丝虎的买主,她本就是一介平民,又为劳心费神、通宵达旦地研究素斋,便更没有了精心打扮的心思。
一抹浓郁的青色穿梭在漫天的灰中,偏偏生出了女鬼般的艳丽与鬼魅。长长的发丝飘在少女身后,却带不去她周身化不开的愁。
今日的宴设在天香阁,一想到要再去金水街,她有种久久的、如鲠在喉的别扭。
雾气太浓,脚下的路都几乎看不清,可忽然,她眼前出现了一束柔和的白光。
沈昭昭停了脚步,只听见白光来处,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脆铃铛声响起。
随即,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的华丽马车缓缓从雾中驶来,又无声地在她身边停下。
车头高悬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刚刚沈昭昭看见的白光就是它发出的。夜明珠浑圆无比,纯净近乎透明,近看还笼着一圈淡淡的莹彩。
几个车夫和侍女无声地挪动着,他们身后的檀木车架镶嵌着黄金与松石,无声间昭示着车主人尊贵的身份。
谁?
未等沈昭昭发问,一双含情桃花眼已与她四目相对。
车的华贵还不及此人身上的万分之一!
赵晋安一露面,连那颗极品夜明珠的光芒都黯淡了一圈!
“昭昭,上来。”赵晋安温声喊她。
这人神出鬼没的,一出现还搞这么大排场!
不过嘛,有车不坐白不坐~
沈昭昭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阵浓郁的檀香味儿扑面而来。
“讲究啊,车里还熏香!”沈昭昭轻轻将藤箱放在旁边的座上,不忘调侃赵晋安一句。
赵晋安的眼睛弯了起来:“专程接你,既是我心尖上的人,自然要仔细些。”
沈昭昭被他亲昵的语气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再答,扭头看向窗外,想缓解此时的尴尬。
“好,怨我说错话了,昭昭都不愿意看某了。”赵晋安微微一笑,“怎么,卖了金丝虎,要把合本的兄弟抛下了?”
沈昭昭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赵晋安,嘀咕着:“那倒也没有,你想一同去,没问题。”
毕竟铺子是人家给的,她也不好意思说话太硬。
赵晋安得寸进尺,坐得与沈昭昭越来越近,“我怕那些老东西欺负你,有我在,他们不敢。”
“哦。”沈昭昭老老实实地并着腿,手紧紧绞在一处,自己刚刚直接上车真实轻率了!
她心中祈盼着快到天香阁,好不用老单独和赵晋安待着,听他那些羞人的胡话。
马车径直驶入天香阁院中,停在一闪金闪闪的高门前。
原来沈昭昭先前吃闭门羹的那扇外门只是对外做做样子的,真正的重要的客人,走得都是这个内门。
两扇对开的门通体以金丝楠木打造,润亮如流金凝停,又不失木质的温厚。
「天香阁」三字高悬在黑底金字匾额上,笔锋老辣,墨色淋漓,自有一番慷慨气度。
引路的领班姑娘生得眉如春山、目若秋水,甫一照面,她便笑吟吟迎上前,福身招呼:“赵公子、沈姑娘里边请,汪舵主和几位大人都来了,今日咱在二层的雅间——花解语。”
素昧平生,竟连名姓都唤得准确,想来是下了番功夫。
沈昭昭心头微动,她没法对这份周到挑毛病。
楼阁之内,另有一番洞天。
步入大厅的一瞬,沈昭昭又被眼前景象晃得几乎睁不开眼:厅的四面垂着疏密有致的琉璃宫灯,白日也奢靡地燃着烛火,照着每一个角落都是恰到好处的亮堂。
数百名艺伎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姹紫嫣红开遍,竟似瑶台宴罢、仙子谪尘。
歌声如黄鹂出谷,字字摄心魄;舞姿若彩蝶穿花,眼眼皆多情。
厅中悬的名家字画,笔意高古,风骨清远,纵置身温柔富贵乡,也寻不出半分艳俗气来。
一泓清池置于正中,水色潋滟,芳草萋萋,奇石嶙峋如剑戟林立。
池畔一圈锦衣子弟围坐,怀中美人斜倚,玉盏金樽,吟诗赋曲,好一番神仙的快活日子!
沈昭昭漫步其中,还没尝过饭食,心中的傲气就已挫了半截。
她自诩见过世面的现代人,却也没想过古代有这般宜人的仙境。
指尖隔着裙料,她缓缓抚过那柄贴身的雀刀。冰冷的触感叫她一凛,旋即从这片歌舞升平的温柔乡里抽身而出。
天香阁千好万好,可惜它的主人偏偏是卓祎!
沈昭昭今日踏进这扇门,卓祎定能知晓。
最好卓祎能识趣,知道躲藏,否则——
赵晋安感受到身边人的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冰冷,行至楼梯转角处,他不着痕迹地伸手,轻轻拽了拽沈昭昭的衣袖。
受着力道,沈昭昭猛然回神,自知失态,忙将怀中那只装着金丝虎的藤箱抱紧了几分,勉强扯出一丝体面的笑来。
花解语在二层东首,推窗是一树垂丝海棠,开到极盛。
屋内,汪天保正躬着身子,低低陪着笑脸,亲手执壶伺候席上三位大人。
只是那三位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沈昭昭说破天不过一介商贾,竟敢让三位朝廷命官枯坐相候。
可惜沈昭昭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三人没有当场发作,只等见到沈昭昭再为难一番。
谁知门一推开,先进来的却是一身华服的赵晋安!
跟在他身后的沈昭昭一身素净,清减利落,明明是寻常姑娘的打扮,却有一种不输赵晋安的气场。
三位大人皆是吃了一惊,又硬生生将刚才憋着的那口气咽了回去,齐齐起身相迎,口上也极为客气:"赵公子,沈姑娘,二位来啦?"
怪不得一个民女手里竟攥着金丝虎这样的宝贝——原来她身后立着的是这尊大佛!
赵晋安显然这种场合的老手,嘴下三两句寒暄捧得对面滴水不漏。
倒替我省了不少事。沈昭昭暗暗松了口气,借着落座的功夫,抬眼将三人逐一打量。
左边是内务府广储司郎中周承礼,他年纪稍长,眼皮耷拉着,身宽体胖,一双奇眉却是又长又白,令人过目不忘。
可那疲懒的眼皮下,却闪着精光。他混迹内务府多年,早已熬成了一根油盐不进的老油条。这样的主儿,糊弄是糊弄不住的。
他此行为的是太后寿辰。内务府要送出新意,预算又很是充裕。
金丝虎若作寿礼,既金贵又讨彩,正中下怀。想来他今日肯纡尊降贵,已经是志在必得。
沈昭昭又看向坐在中间的户部侍郎杜慎恒。
他气度沉稳,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便装,腰间悬一枚素玉。
沈昭昭心念微滞,随即认出,此人是杜苇的父亲。
这位大人看着是清官做派,俸禄有限,她原不指望他出得起高价。只是与杜苇有些交情,心里不免先偏向他三分。
不过,生意终究是生意,价高者得,这一层沈昭昭能分得清清。
右边坐着的鸿胪寺少卿陆修远,倒是个青年才俊。
他一身京都最时兴的宝相花缎,禁步随身轻摇,丁零作响,通身都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据汪天保说,波斯使团半月后抵京,回礼单上正缺一件镇得住场面的东西。他初登少卿之位,头一件差事就想办得漂亮——这样的人肯出价,自然为的是前程。
刚对三人建立起初步的判断,赵晋安刚好坐回了沈昭昭身侧。
沈昭昭抬眼看汪天保,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汪天保当下哈哈一笑,打开了沈昭昭带来的木箱,“大人们,今日货带来了,先过过眼。”
金丝虎丝毫不怯场,见藤箱打开,立即踏着优雅的步伐从中缓缓走出,碧色的眼珠直勾勾扫视一圈在场的众人,随即一个蹬身跳上窗台,缓缓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
娇艳的淡粉花蕊作衬,更显得金丝虎通身墨黑,无有杂色。那根贯通脊背的金线闪耀无比,连窗外的雾气都驱散了几分。
“嘶——”
三位买主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猫不仅和汪天保形容的极品花色分毫不差,见了真身更觉得灵气十足,贵气逼人。
汪天保怕金丝虎跳窗逃跑,赶紧快步走向窗户抱起金丝虎,重新装回藤箱中。
赵晋安点了点藤箱,缓缓道:“三位大人也都瞧见了,这确是正宗西域来的宝贝。灵物认主,讲究个缘分,便是诸位亲去西域走一遭,也未必寻得着。单说这根金线,招财护宅,万金难求。实话说,便是我,也舍不得割爱。”
陆修远第一个坐不住,喉头滚了滚,连连点头:“赵公子所言不虚。在下这些年来往西域多趟,骆驼商道走了个遍,这等灵物,的确是闻所未闻,更遑论亲眼得见了。”
周承礼轻轻抿了口茶,还是端着架子,并没说话。
杜慎恒则紧紧盯着金丝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花解语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旋即,一排香影云鬓的侍女端着银边碗盆碟走了进来,为首的怀抱一坛陈年花雕,温柔开口:“诸位大人,这酒现在开吗?”
“开!”汪天保一挥手,“给几位大人先斟上!”
醇香的酒液注入瓷杯时,四道冷盘恰好送上。
琥珀麋肉脯咸香紧实,色泽透亮。锦鳞芙蓉脍中鱼片薄如蝉翼,菇蔬铺底,更增一层清爽。冷香凫膏冻颤巍巍卧在青玉碟中,状如琉璃,内裹肉丝,形状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