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拌时蔬,生菜、嫩笋与豆苗拿醋拌在一处,凭添了三分山野清气。
冷盘入口鲜甜,冰凉沁牙。酒佐以肉脯更是快意,吃过一轮后,众人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细碎开始闲聊。
汪天保提起话头:“说来也巧,诸位今日能来,怕是个个都与西域有缘。沈老板前儿才从龟兹回来,陆大人又正管着对外一应事务。在下斗胆问一句,那西域……当真有那般好?”
沈昭昭微微一笑,想起西域的美食、美酒、美人,她执杯微笑,正要开口。
“好什么好?!”
陆修远却先她一步截了话头,将杯子往案上一放猛的一挥手:“诸位有所不知,咱们靖国如今兵强马壮,铁骑所至,无所不克。那小小西域,不过是版图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罢了!若论富庶风流,还得看咱们京都,看这天香阁!”
满座一时安静。
沈昭昭执杯的手放了下去,原本想好的话却被陆修远的一番高高在上的言论扫了兴致。
想不到此人年纪虽轻,一开口却是掩盖不住的高傲与腐朽。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独到的地方,西域寥廓的雪山,荒漠中文化灿烂的昭怙厘寺,月下茂盛的葡萄园……这都是京都见不到的景致。
陆修远没察觉到沈昭昭的不悦,依旧滔滔不绝:“就说这回,波斯使团不也巴巴地遣使来朝拜咱们么?要我说,咱们靖国在皇上的统领之下,继续挥师西进,把那一片都纳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周承礼耷拉着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
“陆大人说的是国威,咱这杯酒,得敬孝心。”他不紧不慢地执壶给自己满上,慢悠悠站起身,胖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妥帖的笑,“咱们皇上,那是难得的忠孝两全的明君。太后上了年纪,寿宴一事,最是要紧。五百两买一只狸奴,博她老人家一个开怀——划得来,太划得来了!”
他举杯环视一周,“这杯,先敬皇上,再敬太后。”
满座皆举杯。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明面上是颂圣表孝,暗地里却把“五百两”的价格抬了上来。
陆修远的脸僵了一僵。
他方才的高谈阔论此刻被周承礼的忠孝堵得严严实实。
既然价码亮了出来,三人的试探,便算正式摆上了台面。
周承礼开口便是一个足够高的价,摆明了是从一开始就掐灭另外两人出价的念头。
杜慎恒缓缓放下了举起的酒杯。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执起银匙,挖了一勺冷香凫膏冻。
“哈哈——”赵晋安见状放声一笑,执壶起身,给周承礼、陆修远二人杯中各添了半杯,“周大人一片孝心,陆大人一腔忠勇,晋安都敬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出价的事儿,急什么?好东西要慢慢品,好买卖要慢慢谈,咱们先吃饱!”
一句话,又把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按了下去。
汪天保在旁连连点头,额角却已沁出细汗,赶忙扬声吩咐:“菜呢?诸位大人都等着呢,快上主菜!”
主菜应声而上,侍女揭开金汤炖鳖裙的盅盖,一派热气氤氲。
有汪天保和赵晋安在前面挡着,沈昭昭倒是能全然沉浸在食物中,甚至将身边的人都忘却了。
她先盛了半碗汤,鸡汤吊出的汤色金黄醇厚,鳖肉满满的胶质黏住唇舌,浓重鲜美。
再夹两箸桂花蒸干贝,甜香扑鼻,配以江瑶烩饭更是鲜上加鲜。
沈昭昭一箸一箸不停,仍觉意犹未尽,一口闷了杯黄酒才觉心中畅快。
一旁的赵晋安没怎么动筷,只是歪头看着沈昭昭,时不时体贴地给她夹些菜。
低低的筝声从帘外传来,一缕一缕,婉转如诉。
晚风掠过庭院,穿过半开的轩窗,携着海棠的暗香与秋夜的凉意,轻轻拂过席面。
沈昭昭忽得生出几分醺然。
眼耳鼻舌身意,这一切织成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将她整个人轻轻裹住。
她靠在椅背上,眸光微漾,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若能在这一方楼宇里,就这么一直、一直沉醉下去,该多好。
怪不得这京都的达官显贵,愿意在此处流连忘返,一掷千金。
在天香阁,各色欲望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一一填满、妥帖安放。这种地方最是消磨人的志气,只想蹉跎在这温香润玉中。
只是此刻,沈昭昭有了难得的轻松,醉意让桌上其他人的脸都模糊了。
若是真能在这桃源里,忘却前尘、忘却烦恼,放肆地醉一场,那该多好!
最后一道小食金钱虾饼由两只虾对拼成圆形,用面糊定型,炸得金黄酥脆,中间挖了方孔,做成钱币模样。
“好彩头!”
其他人显然对金钱虾饼更感兴趣,皆夹了一块,吃了个干净。
一盏茶工夫,满桌菜色吃了个七七八八。汪天保见众人再无动箸的意思,便拍了拍手,扬声唤侍女进来撤席。
杯盘碗盏被迅速撤下,花解语内霎时清净下来,桌上只余一盏清茶。
汪天保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笑眯眯地环视一周,拱手道:“三位大人,可以下注了,金丝虎底价五百两,加价五十两起!”
周承礼刚刚已经出过了价,又重新报了一遍:“五百两。”
陆修远不甘示弱跟了:“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杜慎恒冷不丁冒出一句。
周承礼和陆修远顿时忌惮地看向杜慎恒,刚刚席间他没怎么言语,他们还以为杜慎恒已经退出了此次的竞争。
没想到他个人出钱,还敢步步紧逼!
陆修远第一个犹豫了。
金丝虎的底价已经够高,想不到其余两人还有往上加的意思。
鸿胪寺是个什么地方?
迎来送往,看着风光,实则清水衙门,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油水。这回使团回礼的预算,是他多方奔走才勉强拨下来的,六百两顶破天了,其余的再多一文都没有!
“六百五十两。”见陆修远面上露怯,周承礼顿时明白了今日真正的对手,他紧追报价,并挑衅地看了杜慎恒一眼。
只要不超过八百两,内务府都能承受。
他自信不会有比这再高的出价。
“七百两。”
“七百五十两!”
“八百两。”杜慎恒淡淡叫出了周承礼真正的底价。
“你!”周承礼一拍桌子,恼羞成怒,“你这是收了多少好处?敢这么跟太后抢东西?!”
杜慎恒眼皮都没抬,“这话我还想问你,你们内务府多的预算,多少是从军中克扣出来的?”
汪天保和赵晋安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只有沈昭昭心中惊骇。
金丝虎已经抬到了八百两的天价,而且两人如此不留情面的一吵,价格估计还要抬得更高。
“目前杜大人出价八百两,周大人,你加还是不加?”汪天保趁机煽风点火。
周承礼终归是人精,内务府花费都是有定数的,若是超了,他还得自己私下贴补。
现在这买卖,已经不划算了!
他脸黑了下来,拱了拱手,“那恭喜杜大人了,只是容在下问一句,你买这个金丝虎做什么用途?”
既拍下金丝虎,杜慎恒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笑脸,口上也客气起来:“承蒙周大人成全!在下买这只金丝虎,是为了小女的嫁妆,她实在喜欢,我这做爹的才不惜花重金出价。”
“周大人尽可放心,寿宴那边,以大人的眼光人脉,另寻一件合心意的贺寿礼,不过是小事一桩~”
杜慎恒还是个女儿奴?
沈昭昭将信将疑看了杜慎恒一眼,她确信杜苇从未见过金丝虎,更没听到她要出价的消息,杜慎恒这番话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汪天保已经看清了最后的赢家,忙宣布:“那金丝虎,今日由杜大人拿下了。”
杜慎恒微微颔首,道:“麻烦汪舵主稍后跟我去府中取现银。”
“哎!”汪天保立即应下,面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二位稍后,”沈昭昭忽然拦住了正要意兴阑珊退场的周承礼和陆修远,“今日让二位大人空手而归,是昭昭的不是。小女手中还有上等品相的猞猁和孔雀各一只,便赠予二位,权当是日后小店开业时,请大人们赏脸捧场的谢礼。如何?”
两人顿时怔在原地!
他们本就为公务而来,沈昭昭竟许了他们白得的好处,猞猁和孔雀虽不及金丝虎名贵,可那也是西域来的稀罕物件!若是入了库再算笔糊涂账,报个虚价,他们少说也能昧下一二百两的进项……
“多谢沈老板!”
“既是沈老板一番美意,我等却之不恭!”
本要铩羽而归的饭局,最后三人皆欢天喜地地走了。
“想不到我的昭昭竟然这么大方。”出了花解语,楼梯转角,赵晋安又恢复了平日里吊儿浪荡的样子,一个劲儿往沈昭昭旁边凑。
沈昭昭白他一眼,“到时候还需要周大人和陆大人来捧场,关系闹僵也不好。”
“婚宴交给我们,楚将军放心。”
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沈昭昭顿时僵在原地,抬头往楼梯上一望——
楚寒正与卓祎并肩下楼,与沈昭昭和赵晋安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