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妨跟你说得更明白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晏朔那小子,就像一把最锋利的,也是最不要命的刀,在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心脏。”
“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在‘星光乐园’那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烂摊子里,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财务经理被他送进了纪委。赌场经理被他找了个由头,打断了一条腿,扔进了江里。KTV那个所谓的女王,被他抓住了贩卖违禁药品的把柄,现在,成了他最听话的一条狗。”
方建国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阎奕奕的心上。
她知道晏朔的处境会很危险,但她没想到,会危险到这种地步。
他这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向那个黑暗的王国,宣战。
“他现在,在道上,已经有了个新外号。”方建国的语气,变得愈发沉重,“所有人都叫他,‘疯子晏’。”
“晏鸿志那个老狐狸,把他推到台前,是想让他当替罪羊。可他倒好,将计就计,直接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最锋利的刀。”
“他现在,已经成了晏鸿志手里,最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一张牌。晏鸿志既要用他,来清除异己,震慑手下。又要防着他,怕他这把刀,随时会反过来,捅向自己。”
“而道上其他那些被他动了蛋糕的人,更是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现在,就像是行走在悬崖的钢丝上。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方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他。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军奋战。”
“而你,”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阎奕奕的身上,“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我们的人,已经截获到了好几条,关于你的信息。有人,在重金悬赏你的行踪。他们动不了晏朔,就想从你身上,打开突破口。”
“所以,你明白了吗?为什么,你必须消失。”
阎奕奕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她几乎要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所谓的“安全”,对于晏朔来说,是多么沉重的一副枷锁。
只要她还在外面,只要她还有暴露的风险,晏朔就永远不可能,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
“我明白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接受组织的安排。”
***
车子,最终,没有驶向阎奕奕熟悉的家属院。
而是拐进了一个位于市中心,看起来就戒备森严的高档小区。
车子,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然后,通过一部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那是一套装修得现代而又简约的大平层。所有的窗户,都贴着单向的防窥膜,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色,但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房间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材。
甚至,连书桌上,都为她准备好了全新的,高三的全套教材和复习资料。
这里,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安全屋”。
也是一座,看似华丽的,牢笼。
“会有一个阿姨,每天固定时间过来,负责给你做饭和打扫卫生。她不会跟你说任何话,你也不要问她任何问题。”
“会有教练,每周三次来训练你,但是除了必要的训练,其他话都不会多说。”
“房间里有独立的网络,但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必须上交。我们会给你一部,只能用来学习和查资料的,特制的电脑。”
“你需要做的,就是待在这里,学习,吃饭,睡觉。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准备你的高考。”
方建国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便带着方通和还有些失魂落魄的郁哲彦,准备离开。
“奕奕……”郁哲彦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了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担忧和不舍,“你……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放心吧,小舅。”阎奕奕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照顾好自己。”
门,在她的面前,缓缓关上。
将她和那个她所熟悉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巨大的,空旷的,死寂的。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可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她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地,触摸着那片璀璨的灯火。
仿佛,能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那个,此刻正在另一个,同样冰冷的,黑暗的战场上,孤独地,战斗着的男人。
晏朔。
你也要,好好的。
一定要,好好的。
***
深夜,“星光乐园”的顶层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的,刺鼻的味道。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用拖把,费力地,擦拭着名贵的地毯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迹。
晏朔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冷峻得,不带一丝人情味的脸。
就在一个小时前,那个被他从财务部副经理的位置上,一手提拔起来的陈默,被人用刀,捅穿了肚子,扔在了他办公室的门口。
这是福伯的反击。
也是,对他的,最直接的警告。
——你的人,我想动,就能动。
晏朔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他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他知道,从他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
任何的心软和犹豫,都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将烟头,狠狠地,按死在面前那只,由纯水晶打造的,价值不菲的烟灰缸里。
然后,他站起身,脱掉了那件,沾染了些许血腥味的外套,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任由冰冷的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睡袍,走到了吧台前,为自己倒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一团火,在他的胃里,熊熊燃烧。
也让他那颗,因为杀戮和算计而变得麻木的心,有了一丝,活着的,灼热的痛感。
他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前,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那片,属于城市的,冰冷的,疏离的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亮了他那张,写满了孤独和疲惫的,苍白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久。
直到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烧般的疼痛。
他才猛地想起。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喝醉之后,絮絮叨叨地,逼着他,喝下一杯热牛奶了。
也很久,没有人,在他因为胃痛而辗转难眠的时候,笨手笨脚地,为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放了很多姜丝的,红糖水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像小太阳一样,固执地,霸道地,试图将他从黑暗里拖拽出来的,女孩的脸。
他想起了,她做的,那碗咸得发苦的,皮蛋瘦肉粥。
想起了,她因为怕黑,而抱着枕头,非要挤在他的沙发上,看一整夜的,无聊的动画片。
想起了,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紧紧地抱着他,用她那温热的,带着淡淡馨香的体温,无声地,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的,琐碎的,点点滴滴。
像一部被按下了播放键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原来……
他也会,想念一个人。
想念到,心口的位置,会像现在这样,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细细碎碎的,钝痛。
晏朔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将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是一片,被冰封了十九年的,死寂的荒原。
而现在,那片荒原的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却又致命的,名为“牵挂”的情绪。
也正是这种情绪,让他在这个,充满了杀戮和背叛的,冰冷的黑暗世界里,有了一个,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一场更大的,足以将整座城市都颠覆的,暴风雨,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而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