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为期一个月的特训,在九月初的烈日下,画上了一个浸满汗水与硝烟的句号。
基地的操场上,再也看不到一个月前那群细皮嫩肉,眼神迷茫的城市少年。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皮肤黝黑,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悍不畏死气息的“狼崽子”。
郁哲彦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线条,他大大咧咧的搂着方通的肩膀,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像两个傻子。
这一个月的魔鬼训练,彻底打碎了他们身上属于温室花朵的脆弱,也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阎奕奕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
她的变化是最大的。
人瘦了一圈,皮肤也黑了好几个度,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火的星辰,沉静,明亮,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雷豹背着手,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那张刀疤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能把人耳朵震聋的粗嘎嗓门,“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把你们这群废铁,都给炼成好钢。”
“但是,也够长了。”
“长到,让你们知道了,什么是服从,什么是纪律,什么是极限!”
“我不管你们以后,是去考警校,还是回家当你们的大少爷大小姐。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你们流过的汗,受过的伤,都他妈不是白费的!”
“从这个门走出去,都给我挺直了腰杆做人!别他妈给我,给这个基地丢脸!”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了整个操场。
雷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可以称之为“欣慰”的笑容。
他走到阎奕奕面前,那双总是像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带着几分复杂的,近似于欣赏的情绪。
“丫头。”他看着她,“你是我带过的兵里,最有天分,也最不要命的一个。”
“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金灿灿的,还带着体温的弹壳,塞进了她的手里。
“留个纪念。”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孤高,挺拔,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
离别的伤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方建国那辆挂着普通牌照,但看起来就异常厚重的黑色奥迪,出现在基地门口的时候,方通第一个欢呼着冲了过去。
“爸!你可算来了!”
方建国从车上下来,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看到自己那被晒得像块黑炭,却精神得像头小牛犊的儿子,眼神里,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郁哲彦和阎奕奕身上扫过。
当看到阎奕奕的时候,他那总是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上车吧。”他说。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这片充满了汗水和荷尔蒙气息的,铁血的土地。
也驶向了,一个充满了未知和风暴的,现实的世界。
车厢里的气氛,一开始还很轻松。
方通和郁哲彦像两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猴子,叽叽喳喳地,炫耀着自己这一个月的“英雄事迹”。
“爸,你是没看到!昨天那个综合演练,我一个人,干掉了对面三个!要不是最后被奕奕那个变态给‘狙’了,我们队肯定赢!”方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还好意思说!”郁哲彦一脸的不屑,“要不是我冒死冲锋,吸引了他们的火力,奕奕能有那么好的射击位-置吗?这军功章,有我的一半!”
“得了吧你!你那是瞎冲!要不是我给你掩护,你早就被人打成筛子了!”
两个人吵吵闹闹,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快。
阎奕奕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却被一股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情绪所占据。
晏朔……
他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一个月来,她不敢去碰,不敢去想。
因为她知道,每一次的触碰,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只能用疯狂的训练,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可现在,特训结束了。
她要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城市。
那种噬骨的担忧和思念,再一次,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淹没。
车子,渐渐驶入了市区。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让车厢里的欢快气氛,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方建国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通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后排那三个,在过去一个月里,经历了脱胎换骨般变化的年轻人。
直到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哲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方叔,怎么了?”郁哲彦停下了和方通的打闹。
“过两天,你就回学校去吧。”方建国说,“你姐姐姐夫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只要安安分分地,把大学读完,别再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就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说得很平淡,像是一个普通长辈的,普通的叮嘱。
但郁哲彦却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命令般的味道。
“哦……好。”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方通,你也一样。”方建国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地给我在家待着。开学前,哪儿也不许去。”
“啊?”方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爸!不是吧!我这好不容易才‘刑满释放’……”
“闭嘴。”方建国冷冷地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方通瞬间就蔫了。
他知道,当他爸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代表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终于,方建国那深邃的,如同鹰隼般的目光,通过后视镜,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女孩身上。
“奕奕。”
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还要严肃,还要沉重。
“是,方叔叔。”阎奕奕挺直了后背。
“从今天起,你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学校。”
方建国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在车厢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郁哲彦和方通,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爸!你开什么玩笑!不让奕奕回家?那她住哪儿?”方通第一个表示不解。
“方叔,为什么?”郁哲彦也急了,“是不是……是不是晏朔那边,出什么事了?”
只有阎奕奕,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通过后视镜,迎上了方建国那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没有为什么。”方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为了保证她的绝对安全。我们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住处。在事情结束之前,她必须待在那里,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这不公平!”方通嚷嚷起来,“凭什么我和小舅都能回家,就奕奕不行?”
“因为你们的价值,不一样。”方建国冷冷地,说出了一句,无比残酷,却也无比现实的话。
方通瞬间噎住了。
“方叔叔,”阎奕奕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冷静,“我想知道,您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这番话。”
她的问题,让方建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他说。
“不。”阎奕奕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他话里的每一个漏洞,“您如果是我的长辈,您会跟我爸爸妈妈商量,而不是直接对我下达命令。”
“您如果是东城派出所的所长,您没有权力,调动资源,为我安排一个所谓的‘绝对安全点’,更没有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她的分析,冷静,犀利,一针见血。
“所以,您现在,不是方通的爸爸,也不是派出所的方所长。”
她看着他,那双在过去一个月里,被汗水和泪水,冲刷得愈发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的光芒。
“您是,这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州城总负责人。或者,至少是核心领导层之一。”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郁哲彦和方通,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阎奕奕,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跟他们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女孩。
方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通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种默认,本身,就是一种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