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窃案涉及的老人们年事已高，平均年龄已在七十岁以上，要将这样一群高龄老者全部请到市局，现实层面根本行不通。几个人几乎没有过多斟酌便敲定方案：挨家上门走访，就地完成口述画像。当然，是在辖区派出所民警与居委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前往。不然几个生面孔贸然登门，刚遭了盗案的老人只怕会误以为暗偷直接升级成了明抢，直接当场报警，那可就麻烦了。
杨慕打算先回市局，找副支队长梁渡调取临津、青岚、金塘三大城区汇总完毕的全套案卷材料，对接各分局主办民警，同步请一线办案人员排好走访时间，提前和老人家属、居委打好招呼，避免上门扑空，白白耗费时间。
至于蒋满盈这边另有安排。
当初杨慕找江老签字同意借调蒋满盈协助办案，再三许诺第一件事就是把人送回江家，让江老亲眼确认人平安无恙。他在江老爷子那里的信任本就岌岌可危，若是这次再食言，只怕要被破产清算彻底隔离在外了，彻底别想再见到小猫了。回趟家，一是让江老安心，二也能稍作休整。这当然得跟小猫提前说明。末了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你一天一夜几乎水米未进，脸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这身穿搭也不伦不类，活像只流浪猫。真就这么上门，老人们见了你，怕是先要追着投喂，哪还有心思配合画像？”
蒋满盈也知道杨慕说得在理，轻轻点头应下。吴执调转车头，驶向江家所在的高档公寓。
车子抵达楼下，江铭父子早已在单元门口等候。杨慕上前和江铭、江衡简单寒暄，留下陆铮与江逾白陪着蒋满盈，叮嘱一句“我对接妥当就过来接你”，得到蒋满盈应声，便和吴执驱车赶往市局。
江铭目送轿车远去，这才转身看向小徒弟，眉眼间尽是心疼：“走走走，外边热，快进屋。师父给你炖了汤，菜是你哥刚买回来的新鲜食材，怕等你到了凉掉，还没敢下锅。先上去泡个热水澡，好好歇一歇，师父给你做顿好的。”
蒋满盈低低应了一声。江陆二人他此前探视时都打过照面，一概都当做小徒弟的朋友迎了进去。
江衡走在前边刷开电梯，蒋满盈刚搀扶着江铭踏进轿厢，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小师叔！等一等！”
他回身站定，少年江涟快步冲进大厅，朝这边跑来。怀里满满抱着三捧花束。他视线触及花束，发现仍是他当初回家第一日师父三人给他选的花：师父的鹤望兰，师兄的小雏菊，江涟的向日葵。
少年灵巧地侧身挤进轿厢，将怀里的花往起抱了抱，朝向蒋满盈笑道：“小师叔，欢迎回家！”
蒋满盈看着那些花瓣还沾着清晨水汽的花，喉头发哽，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这不马上期末考了吗，昨晚熬夜复习睡得太晚。还是爷爷让爸叫的我。我跑去花店时，花店还没开门，我特意打电话催老板过来，选花包花，又耽搁了些工夫，这才晚了一点儿。本来打算是在家门口迎小师叔的……”
少年叽叽喳喳，兴致勃勃絮叨一路。直到蒋满盈回到自己房间，踏进江衡提前备好的药浴浴缸，这才暂时停歇，转身关上房门，“小师叔您先泡着，我就在门外，有事随时喊我。”说完，就跑回自己房间，拿了课本回来，在蒋满盈房间的客厅沙发上坐着看书了。
蒋满盈不是不想回应，是真的再没有多余力气。梦魇纠缠、心神紧绷、滴水未进的透支感层层叠叠压下来，让他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他浑身脱力半躺在浴缸里，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碰撞，全部缠作一团，理不出半点头绪。纷乱过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空茫，意识一点点沉进温热的黑暗，彻底失去知觉。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杨慕一边啃着路上随手买的简餐，一页页翻阅摞得高高的卷宗。说来凑巧，快要抵达市局的时候，吴执收到消息——何从遇回来了。从来重色轻友的吴执自然是第一时间抛下了他，去法医室找遇哥了。杨慕托他代为问好，自己独自登上九楼刑侦办公区。
梁渡手上还有别的要案，杨慕让他不必分心顾及自己，取完案卷，又叫来戴蒙，进了办公室。这一次组建新探组，全局让他自己挑人。他的首选本该是韩岷。可韩岷眼下正给那个非人哉艺术品莱德尔当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周少康一日不落网，莱德尔一日不安全，韩岷一日就回不来。归期难料。他也不能将指望全放在韩岷身上。剩下最可靠的人选便是戴蒙。
戴蒙曾经是蒋满盈的搭档。当年若不是受蒋满盈那桩旧案牵连，被调离一线转到内勤，如今至少已经坐到副支队长的位置。杨慕有心借这次机会，把他重新拉回一线。
此刻，戴蒙正握着内线电话，和各个分局经办民警逐一沟通协调。
这类入室盗窃案，最好破，也最难破。分水岭就在于案发后的黄金二十四小时，运气足够好，可以直接抓现行、截获销赃赃物。可眼下这批旧案，早已错过最佳窗口，陷入最棘手的僵局。
这一串盗窃最早案发于四月七日，清明小长假结束第三天；最晚的一桩发生在六月二十三日，端午次日。横跨津关、青岚、金塘东、中、西三大城区，波及二十三个居民小区。受害对象清一色独居老人。作案手段高度统一，只盗取现金、金银首饰、及便于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作案时间多选在夜深人静，或是老人外出的空档。老人们大多不信任银行，习惯将钱藏在家中，这一被盗，损失惨重。最高的一户，折合下来将近五十万。
实地勘验的结果却令人沮丧，甚至匪夷所思。
按照刑侦经验，盗窃案的嫌疑人，在所有犯罪类型中反侦查能力往往最弱的。他们只专注于快速盗取财物，而非清理现场痕迹。但这次，实在让人大跌眼镜，每一户的勘验结果出奇一致：
门窗、锁孔、墙壁、阳台、屋顶、排水管等处，没有任何撬动、破坏、攀爬、踩踏、翻越的痕迹；现场未提取到任何可疑人员的手印、足迹、毛发、血迹、□□、斑迹及工具痕迹。居民楼周边，也没有发现嫌疑人潜伏守候、窥测踩点的痕迹；走访周边居民，同样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