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干净像是没人来过。就好像有鬼魂穿墙入户，卷走财物之后，同样穿墙而出。

案发小区大多是五至七层老式居民楼，监控覆盖本就稀疏，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分局民警在保安与物业陪同下反复筛查，未发现任何可疑外来人员；常规销赃渠道也已排查数遍，失窃物品从未露面。登记在册的惯犯中，无人具备这种来去无痕的本事，更遑论这种近乎只存在于影视剧中的反侦查能力。反扒便衣那边，亦是毫无斩获。

所有常规侦查通路全部堵死。唯一的线索，就只剩几位老人含糊不清、却又言之凿凿，说是起夜看见的窃贼身上。但画侦的新人几次尝试，都拿不出可用画像，这才将希望寄托于蒋满盈。

杨慕读完卷宗梳理完全部线索，戴蒙也结束了一轮沟通。

市局和江家所在公寓同在青岚区，他们打算先从青岚着手。属地民警与居委会工作人员已先行出发，入户做老人思想工作。他们只需接上蒋满盈，便可直奔现场。

两人乘电梯下至一楼。杨慕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戴蒙疑惑回头：“杨支，怎么了？”

杨慕沉吟片刻：“先去一趟法医室。”

但当他们过去时，却发现何从遇和吴执并不在。有个年轻法医看见了他们，随口道，“何主任和吴律师回家了。”常年以法医室为家的遇哥竟然回家了。这事的确是有些新鲜。心底随即隐隐浮出一丝不安，在上车前往江家的途中，给吴执发了条消息询问。

向来秒回的吴执，这次却如石沉大海。直到他们接上蒋满盈，行至第一户老人住所附近，一条长消息才姗姗来迟。看完内容，杨慕瞬间明白何从遇为什么会回家。

戴蒙将车稳稳停在老式居民楼下。

江逾白率先推开后座车门下车，快步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小师父。”

一股混杂的浊气迎面扑进车厢。说不清是墙缝返潮的霉味，还是管道窜上来的浑浊浊气，又混着一丝氧化的旧油烟，那股沉沉闷闷的气味一下子灌满车厢。这股味道，反而将蒋满盈拉回真切的世俗人间。自出所以后那种魂魄飘在半空的虚浮感，竟在这一刻奇异地落回了实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肺部因这突如其来的浑浊刺激而泛起一阵熟悉的闷涩感，但那双此前时常蒙着一层水雾的猫眼，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凝聚起清晰的光，仿佛焦距终于对准了现实的世界。

陆铮从另一侧下车，他不打算跟着上楼，免得这张被猫主子调侃过的冷面阎王脸吓着老人，坏了猫主子的正经事。他嘴里噙着一根棒棒糖，默不作声地选了棵围墙根下的老树，背靠着树干，视线正好能将单元门纳入监控范围。虽说全局已有调走他的意向，但在猫主子安全得到保障之前，他绝不会离开这个位置。特别是画像期间，走访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变数潜伏在各处，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杨支队可能顾之不暇，他必须补全这个位置。

杨慕难得有些晕车，也不知道是不是爆炸和摔跤的后遗症之一。他怕小猫看见了担心，便借着闭目养神缓了片刻，待呼吸平复，才解开安全带，借着江逾白拉开的车门弯腰下车。一抬头，便看见蒋满盈正仰头望向单元楼，他也顺势顺着那目光望了上去。

他们要走访的受害老人孙奶奶，住在五楼。从这个仰角望去，能明显地看到室内的油烟机。那应该是厨房的位置。没有加装防盗窗，侧窗半敞着，应当是为了通风。顺着外墙排水管，爬进室内易如反掌。但偏偏排水管和窗台外沿，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垢，混杂着油泥与铁锈，平整得没有丝毫擦蹭或踩踏的痕迹。

蒋满盈收回目光，投向大敞的单元楼门洞。这一看，竟然发现单元门的密码按键竟被人用高温物体烫穿了三个窟窿，裸露出焦黑的塑料茬口。也就是说，这扇所谓的防盗安全门完全形同虚设。就连顶头的摄像探头，似乎也已断电失效多时。

楼栋坐落在小区西北转角，正门对着一段半人高的栅栏围墙，墙外便是过街天桥的十字路口，晚高峰已经到来，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嘈杂声浪一波波拍打着耳膜。

他转头，左手边楼栋十字过道的方向有一枚对着这边通道的监控，尚且处于正常工作状态。他又转向右侧，沿着宽约一米的巷道绕到楼后。后墙根下是片杂草丛生的绿地，几根晾衣铁竿上搭着几床晾晒的被褥。

抬头望去，这面的窗户开了三扇，并非完全敞通，内侧都嵌着纱窗，窗户向外延伸出四根龙门架，挂满床单与换洗衣物。楼后同样没有监控覆盖，潜入路径甚至比正面更为隐蔽，可依旧，找不到半分攀爬或入侵留下的痕迹。

他重新绕回单元正门，脚步顿在楼门入口。

杨慕望着他依旧苍白的脸，放轻声音问：“准备好了吗？”

身后，是温暖干燥明晃晃的夕阳；身前，是潮湿发霉黑洞洞的楼道。

先做好眼前的事。他轻声对自己说。

蒋满盈握紧身侧夹着的画板，指尖扣住画板的硬边，轻轻点头：“嗯。”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昏暗楼道，拾级向上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