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所的流程并不轻松,几乎是把入所那一套手续重演了一遍。最耗时的,还是健康核验与体表检查,全身状况都要留下详实的书面记录与影像存档,三方签字留底,划清后续权责。这一次,还多了一项心理评估。不知是否与方才旁人议论他那场“发疯戏码”有关。大约是以科学量表的形式,如实记录下来——在离所之前,他就是这么疯。这倒也怪不得他们紧张。全局给他安排的心理医生林寄,每周一次过来做心理干预,这段时间里,他的状况肉眼可见地在好转。至少不会再像刚入所时那样毫无预兆地应激失控。然而今天又再重演了一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往常触发的冰雹和吱嘎声都没出现。这个疑问只能暂时留存心底,等着下回林寄医生诊疗时再问。
整套流程走完,天光已然晕开傍晚的橘黄色调,暖融融的暮色漫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板投下长长的斜影。
全部手续办结,凭单据前往物品管理处领回个人衣物,换下身上一身灰蓝色的学员服。
和入所那次不一样,管理处民警看见是他,接过单据,几乎没有细看,径直走向编号0137的储物柜,取出封存私人物品的透明塑封袋。袋子里是入所前从杨慕那里借来的白色衬衫与灰色运动裤。民警扫到了里边另一个袋子,顺势拎出来,转头笑着问:“蒋警官,这些零食要吗?”
蒋满盈轻轻摇头。那里边的东西,他还没资格要。或许,也永远不会有了。
民警也不勉强,将零食放回,快步走过来,双手将装着衣物的大塑封袋递过来。他低声道过谢,目光落向袋内衣物的瞬间,整个人顿住。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件白衬衫当初浸透胸口贯穿伤涌出来的大片血迹。可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他凑近闻了闻,衣物上也没有杨慕身上那股独有的白杨木清冽冷香,只剩下洗衣液混合日晒过后洁净温软的味道。他抬眼发问:“这衣服怎么会……?”
那民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解释道,“是贾大……贾灿洗的。也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蒋警官您可当心着点,指不定泡了什么‘料’,要害你呢。”
原来当初不止拿出了小狐狸吊坠,血衣也被一并拿去清洗了么?一阵酸涩猛地冲上喉头,酸胀直抵眼底。他垂下视线,低声道,“知道了,多谢。”
“蒋警官跟我客气什么,”民警语气热络起来,“揪出那个偏执杀人魔,您可是所里的功臣,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蒋满盈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下意识望向走廊两端。民警心领神会,从窗口探身朝外一指:“蒋警官,洗手间在那边。您去那儿换吧,换下来的学员服给我,我帮您存回柜子。”
他点头应下,快步走进洗手间,很快换好便服,把叠得好的学员服装进塑封袋,出来交还民警,转身走出大楼。
走到大院里,不只有平日相熟的管教,连王副所长也等在这里。蒋满盈微微一怔,快步上前:“王副所长。”
王副所长按流程做着例行叮嘱,无非是认真配合办案、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一类勉励的话。蒋满盈思绪飘忽,惯性般点头应答,大半话语都没有往心里去。直到大脑迟一步捕捉到关键一句——出于安全考量,江逾白全程随行保护。
他猛地抬眼:“这不行。小白,不,江队是大队领导,手上一堆日常管理工作,怎么能一直跟着我?”
王副所长一句话直接驳回:“这是组织上对你的重视。”说完便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
蒋满盈转头看向一旁同样一脸错愕的江逾白,还想再争辩两句,又被王副所长打断:“抓紧出发,再晚天就黑透了,夜间行车不安全。”又转向江逾白,语气沉下来,“全程陪同监护,杜绝一切意外。出了事你全责。”
“是!”江逾白本能地应答,目光飞快地掠过蒋满盈,又望向王副所长:“那这里的工作?”
“工作我会统筹安排,不需要你来操心。保障蒋满盈同志的安全,是你现在第一要务,听明白了?”
江逾白怔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明白。”
“现在就跟着出发。”王副所长语气缓和了些,叮咛道,“看好你的小师父。您也跟着见识见识。”
不待其他人再说什么,王副所长丢下一句“所里还有公务”,向杨慕道声“失陪”转身走了。之后,其余管教纷纷上前道别,蒋满盈只含糊应着,直到坐进车里,仍觉魂魄未归位。
吴执难得安安静静,没再骂骂咧咧,默默握着方向盘开车。江逾白坐在副驾,心绪沉沉地划着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回头望一眼后座。陆铮坐在后座一侧车门,抱着手臂闭目养神。杨慕则始终侧着脸,目光沉静地落在蒋满盈身上,许久才转头望向窗外。远处几间餐馆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收回视线,低声问:“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找地方吃点,再回市区?”
本以为得不到回应,谁知蒋满盈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小白,你知道李享家住在哪里吗?”
江逾白方才一直留意后座的动静,闻言虽满心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知道。”
“我们去那里。”
余下四人皆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言反对,车子调转方向,往江逾白所指的方向驶去。
半晌,江逾白试探着问:“小师父,要不要跟小李哥提前打个招呼?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蒋满盈望着窗外夜色下看起来鬼影幢幢的树影和庄稼,轻轻点了下头。
这条简单的消息,消耗了江逾白不少脑细胞。等收到对方回复,远方已经看得见孤零零的农家小院。院门外路灯亮着,隐约有人影,断续传来狗吠。
车子停稳,几人下车。李享正端着食盆站在院门口,看样子正要喂食那条冲来人狂吠的黑色小土狗。他放下盆子低声安抚几句,小狗渐渐止了吠叫,一边埋头狼吞虎咽,一边警惕地斜睨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