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太多会陷入虚无主义,更何况沈谲本身就是个悲观的个体,不论任何事都会先一步想到最坏的结果,再去设想悲剧发生的解决办法,仿佛悲剧已经接连发生。
这显然对当下的情况不利。沈谲强迫自己中断思考,撑着恢复不多的身体往D区深处走去。
他没想到的是,金义还在通道口的那个房间里,连位置都没动,茶杯都不再往上冒热气。神情平淡如常,像是早就预想过沈谲会回来。
沈谲从地道钻出,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土,听见对面沙发上的人开口:“来了。”
语气像长辈在跟小辈聊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
沈谲也懒得跟他绕弯子,抄起桌上的茶杯喝尽放凉了的茶水,得以解渴,问道:“知道我会回来?说吧,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别把人想得太坏,年轻人。”
金义抬手示意他坐下。“现在这里就剩下我们二人,既不需抓紧时间,就好好聊聊你我都想要知道的东西。”
你我都想要知道的。他们二人之间,最大的牵连莫过于就是谭因。
“你母亲当年走得太突然,我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
何止是金义,沈谲从头到尾也只收到了一个装着骨灰的木盒子,像刚从冰箱冷冻柜里拿出来的一样。盒子重量很轻,沈谲估摸着里面还不到一个成年人骨灰的平均重量,然而还能拿到骨灰,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很奇怪,好几次刻意避开跟我见面,偶尔有两次见面的机会,见到她也始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那强烈的疲惫感是笑意遮不住的。”
金义深深叹了口气,“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来回换了好几个理由,我知道她没跟我说实话。”
那段时间……
沈谲沉默片刻,说道:“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研究院里协助相关研究。”
“研究院?”金义眉头紧蹙,怎么想都想不到第二个研究院。沈谲这么一提,金义又想到谭因可是个兽人,精神状态不佳,又对外屡次隐瞒……
沈谲:“那段时间她去得频繁,据我了解,自打我出生起,她就开始逐步接触这个研究院,以往几个月都不去一次,偏偏在死前的那两年,她去研究院的次数比回家还多……”
说到这,沈谲停顿两秒才说:“她每次回来状态都很差,有次倒头就睡,连着睡了两天两夜,怎么叫都叫不醒。”
“那之后,我叫她别去了,每次去了都不开心,还去干什么?”
“正如她瞒你那样,她每次都会拿出让我无言以对的拒绝话术。”沈谲垂着眸,语气无起伏:“所以我怀疑,是有人威胁她那么做。”
“我记得你父亲就是那个研究院的高级科研人员,他又怎么会放任你母亲被……”
“他?”沈谲打断道:“跟他脱不了干系。”
金义知道沈谲一直都不待见他那个亲生父亲,甚至听谭因讲,沈谲在不大不小的时候还一度试图弑父。谭因跟金义谈心,说自己不适合做母亲,陪他时间太少,没有把他往正确的方向引导,才导致这一切。
金义只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传授不了她什么经验,只知道沈谲变成这样,跟他出生以来的所处环境及身边的人都有着密切联系,很难再改变。
见沈谲如今对他父亲还是这么大敌意,金义不好直接教育他,只说:“你不相信他,也该相信你母亲。”
“当年她义无反顾跟着你父亲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主城,没有犹豫,没有后悔。来了之后没有懒惰,没有一味地依靠他人生存,而是自力更生,靠努力和天赋走到我面前。”
“那勇气和胆识是常人所不能比拟的。”金义肯定地说:“如果那个人不值得托付依靠,她不会委屈自己留下,更不会愿意参与协作那些非法实验,没有东西能威胁到她,除非是她自愿——”
“不可能。”
沈谲坚定打断了这种可能,“她绝不可能是自愿的。至于到底为什么,我会查清。”
说了一圈竟又把话说回来了。
金义本意是想找到谭因去世的真相,让沈谲和自己心里有个解脱,但绝不是让沈谲自己冒着危险去找真相,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把事情交给他,交给长辈,你自己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会保留你应有的知情权。
结果到头来,沈谲还是想自己查,拦都拦不住。
金义手指敲了敲椅背,怎么就能这么倔呢?连命都要没了。
“说了会查清,我就不会半途而废。”沈谲起身往门口走,“再会吧,D区还有个落单的小朋友等着我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金义沧桑的声音在开门的吱呀声中响起,“你要去找壹。”
他看着立在门口并未反驳他的背影,那背影所见之处没好地方,不是血迹就是烧伤。亏他身上带着这么多伤,还有脾气说要查清真相,明明累得满头都是汗,眼里藏不住的疲惫,可那单薄的脊背仍是挺立的,仿佛他从没经历过这一切,还是最初的模样。
沈谲什么也没说,毅然决然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