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缶做了万全准备。
他与这些老家伙打交道几十年,早知道不管多么清汤寡水的由头都能让他们吵得热火朝天。
此事虽然于各方皆有裨益,可行性上却有诸多阻碍。若非如此,吕缶也不必等到吕迁长到这么大才准备落实。
这回不等族老询问,吕缶便往下说:“秦家要求,让罗浮祭神认祖。”
秦吕两姓分家后,自不可能再共同行祭祖之事,随着当时的热议被时间冲淡,除却两家人心知肚明外,南盛城中几乎无人再将他们视为一族所出。
秦家要求吕迁认祖,并非起了修好的心思,而是想借此分一杯羹。
这一点在座的各位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
但这就与吕缶方才挑拨人心的慷慨陈词相矛盾了。倘若秦家也得了好处,吕家何来翻身的可能呢?
族老替所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吕缶笑了笑:“于此事上我非通达之士,烦请晋虚道长为诸位解惑吧。”
为吕迁启蒙道术,为吕家献上养运之法的道士,道号晋虚。
晋虚从袖中摸出一支卷轴展开。
吕氏族人纷纷用探究的目光去看,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不修道,只能看到赤色与黑色的线条,但还是用审阅的目光仔细描摹了一会儿上面的笔画,这才看向手持卷轴的晋虚。
晋虚为吕家做事许多年,清楚东家的底细,心知这群人只看结果好坏,不必费口舌多做解释。
他说:“聚显灵性只靠两样东西,一是大小姐,二是贫道的阵法。”
称吕迁为“东西”,算得上冒犯,只是众人的关注点都不在这,或有几人皱了皱眉,纵使不满,也觉得拘于小节显得小气,终究闭口不言。
晋虚的话说得很明白,吕迁去秦家认祖不过走个流程,让那边的人有个心理安慰,只要人和阵法都在吕家,旁人就沾不到半点光去。
既然如此,吕家人也没有异议了。
布阵的事就此定下,之后几天吕迁的行动范围都受到限制,即便只在吕宅散步也被吕缶拨来的人盯着。
她看着晋虚忙前忙后,心中郁郁。
萍宁披着刘淇的皮,同吕迁的处境也差不离,为免让人看见自己整日待在吕迁附近,她不得不寻觅各处刁钻的角落。
终于这日,吕缶遣人来告知吕迁到门口去。
门前停着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
吕迁抬眼看看马车上的纹样。
是秦家的车。
吕迁虽然年幼,却已经是知事的年纪,不至于将前两日的事情忘得干净。见了眼前情形,不必吕缶特意交代,她也明白此行的目的。
对于秦家,吕迁这时候还只略了解些两家渊源,其他全然不知。
侍从替她掀起车帘,吕缶和“刘淇”正等着她。
在外人眼里,萍宁这几天闭门不出,寡言少语,显然心情不佳。
这些事自有人向吕缶禀报。
吕缶理所当然地以为萍宁是为吕迁的事忧心。
尽管这孩子生来特殊,与他们不甚亲近,但总归养在膝下亲自照拂,多多少少会为她考量。
吕缶叹了口气,温声安抚:“不过一个认祖仪式,你我都在旁看着,谅秦家也不敢乱来。”
萍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秦家想分一杯羹是肯定的,论府中门客,秦家养的道士不会比吕家少。不过吕缶实在运气好,晋虚可谓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寻常道士里,能习得前人成果为下者,融会贯通灵活利用为中庸,灵性天成悟得大道为上者。晋虚位于中庸之上,他虽然尚未明悟,却已将道术化为己用,甚至在此基础上钻研出新东西。
一成不变的道只是拾人牙慧,世上既有的丹符阵器,大多配了相应的破解之法。晋虚的阵未必多么复杂,唯胜在新。
因为新,吕缶尽可以对着秦家人胡诌,秦家举棋不定,便将目光放在吕迁身上,仪式的主要目的是从吕迁这儿看出端倪,其次才是认祖。
如吕缶所言,若是目的达不到,秦家也不至于发难。
说到底,两姓本为一家,运势并非此消彼长的关系,秦家站到这么高的位子上,盛衰都经历过,不可能小心眼到这种程度。
梦寐里突然穿插一段,不是没有先例。
梦的内容本该早先定好的,之后的变化大多数时候都在既定的框架里发生。梦寐出现大的变数,大概率不是灵异的手笔,而是苦主的心意。
吕迁体质特殊,且自身修道,她将萍宁拖入这里必有深意。
可惜萍宁不是吕迁肚子里的蛔虫。
现在恰好是一切尚未发生时的节点,从最浅显的层面理解,吕迁是在向萍宁展示前情。
故事的前情,或用来补充背景,或用来铺垫作序,无非为看客弥补因视角而缺失的逻辑链。
照这样发展下去,待吕迁从秦家回来,晋虚的准备工作也完成了,下一步就是吕迁入阵喂养吕氏族运。
萍宁思索:要试着阻止吗?
转念间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吕迁既然尚有余力给予看客提醒,那还未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吕迁清醒,就该知道梦里的过去即使改变了也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