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水在吕迁身旁坐下。
吕寅笑眯眯:“姐夫兴许没尝过这些花样,午膳时间还要等一会儿,先填了肚子也是好的。”
邻水看看吕寅,又看看吕迁,一时没有动作。
吕迁放下茶杯。
“人既齐了,便说正事吧。”
吕寅还未接话,一直沉默的吕缶和刘淇就先后开口。
“你回门的大日子,还有什么别的正事?”
“若是让他入族谱的事,就不必再议了。”
两人一个委婉一个直接,话里的态度却都是一样的。
邻水低下头。
吕寅在两方中间,立场颇为尴尬,既不能驳父母的脸面,也不能罔顾吕迁的心意。
萍宁离得近,占据了看戏的最佳站位。
观察下来,吕缶和刘淇似乎不是这个梦寐的支柱角色,如非必要,否则没有开口的份。
反倒是吕寅明显比他们活泼生动得多。
只是萍宁到现在为止并未从他身上看出突然降临陌生环境的慌张。
要么这个“吕寅”是梦寐里的吕寅,不是她带进来的生魂,要么吕寅被梦寐同化,暂时失去了本身的记忆,成为站桩的戏子。
无论哪种可能,萍宁都不宜与他相认,因为他势必身处梅频的监视下。
梦寐与寻常梦境的显著不同,在于它实际上是一个由灵异编织的牢笼,如果灵异想要干预梦的走向或摆弄梦中的角色,就得调遣灵力。
同为灵异,萍宁对感知梅频的灵力波动很有自信。
她确定附近的灵力正在老老实实地维持梦寐运行,没有分出一点来关注这边。
面对吕缶和刘淇在此事上一致的抗拒,吕迁神色淡淡。
“邻水的门第是低了点,”她用陈述的语气不急不缓道,“但吕家没有哪条规矩写入族谱要讲究门第吧。”
说到这个刘淇就来气。
“吕家世世代代,你见哪个嫁娶下人的?”
吕迁笑了笑:“未必没有。”
“几位族伯不就纳了侍女做填房吗?母亲若是同意,我纳了邻水也可以的,偏偏您又不肯。”
刘淇简直要被吕迁的强盗逻辑驳得上火,好在理智尚存:“且不说你族伯是正儿八经成亲后才添填房,填房总不会要求上族谱,你从来是规规矩矩的孩子,怎么能为了他置吕家的脸面于不顾?”
吕迁还是笑:“如果母亲果真在乎吕家的脸面,怎么会同意我和邻水的婚事?”
刘淇一噎,仿佛被戳到痛处。
吕寅打圆场:“姐姐也说了,他父母不详,只一个小名,缺了姓氏,如何能写入族谱?”
“这事简单,”吕迁轻飘飘瞥他一眼,“我前日翻了一夜书,为邻水定了大名。”
“什么?”
“梅频,坑梅村的梅。”
吕寅:“那频呢?”
吕迁面上浮于浅表的笑意逐渐扩大,眼睛不自主地弯起,笑得真心实意。
她说:“池之竭矣,不云自频。”
吕寅没看见吕缶和刘淇骤然精彩的脸色。
他自小接受族学教育,这点知识储备还是有的。
“频,同濒,水边地,”吕寅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先生教的东西,脑子一转,十分惊喜,“既合了原本的小名,又有雅韵,真是好。”
吕迁给邻水挂梅姓这一点,在座的人倒是不反对。
反正坑梅村是吕迁名下的资产,梅氏是吕家的附庸,对于吕家人而言,给邻水冠梅姓,有种高高在上的恩赏意味,恰恰是迎合吕缶和刘淇心意的做法。
但经由吕迁解释,平平无奇的名字变成了对他们的挑衅。
虽说吕家家大业大,仰仗祖荫,吕迁的存在只是为运势作保,不至于到拿捏家族命脉的程度,可安稳富贵的日子过久了,谁又肯担惊受怕呢?
萍宁眼前情境一转,却不是让她身临其境演绎,而是走马灯似的飞速流动,只能尽力从中攫取内容。
秦家曾被一度逼到险些绝脉,因此分出吕秦氏。
正是吃过了苦头,所以当吕迁出生,照惯例请道士掌眼批命时看出其身怀有异,或可借她的体质托举族运,吕家人几乎没有任何争议,一致同意在吕迁身上做文章。
那道士固然有真本事,奈何灵性外显之人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个,可供考究的记载实在有限,他也只是从理论上判断可行。
有了东家鼎力支持,道士放开了手脚试错。
吕迁再是灵性外显的好命,也难免被消耗,然而这种内部的无形的消耗常人分辨不得,吕迁有苦说不出。
孩童时期的人尚未被完全规训,对自身的境况保留着动物的敏感,吕迁察觉危机却又无从反抗,惶惶不可终日。
动物面临无望的境地,倘若没有族群庇护,便只能等死。而人自诩区别于动物,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寻求自救的手段。
吕迁长房长女的身份摆在那里,加之她平日对上恭顺待下谦和,吕缶和刘淇对她很放心。因此在她提出跟随道士修习道术的要求时,他们向道士确认于事无碍后,就爽快同意了。
与学堂习得的那些找不到用武之地的知识不同,除去最初一段时间突然增加熟读并背诵典籍的负担,吕迁很快入门了基础符阵。
她修道的资质并不突出,但过分用功,是以学习进度远超常人,道士乐意在东家面前奉承几句,也让吕缶和刘淇对她倾斜了更多关注和资源。
坑梅村就是那时候交给吕迁打理的。
初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地盘,吕迁十分兴奋,打着清点对账的名号去住了小半月,乐不思蜀,家中遣人来催了两趟才回府。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时,吕迁以为自己不安的心跳是因为还未平息的喜悦。
伴随着车夫叫停马车的声音,车帘被拉开。
萍宁眼前的画面慢下来,时间回归正常流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