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宁猜想,这段过去里,有梦寐困住吕迁的原因。
目前来看,吕迁并没有展露出对什么事物尤其憧憬,非要说的话,就只有开头的坑梅村了。梦寐的场景一直是吕宅,坑梅村根本沾不上边,所以排除这个选项。
见萍宁低头出神,吕缶无从劝慰,只能讪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吕家家底颇丰,马车内部空间很大,萍宁与吕缶坐一边,两人之间还能坐下一人有余,中央固定着一张桌案,上面摆放茶水糕点。
萍宁余光瞥见吕缶的动作,也紧随其后伸手捻一块芙蓉糕放入口中。
马车行驶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爷,秦宅到了。”
三人下了车,在秦宅大门前站定。
秦章携一众族人在门口迎接。
对于秦吕两家而言,认祖这样的大事几百年未有,为规避祸患,他们向来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秦章一行人与吕缶和萍宁见礼后,细细打量一番落后一步的吕迁。
随后,他笑道:“这孩子已长成了。”
这句语焉不详的夸赞显然不是为了奉承,因此吕缶和吕迁都没有接话。
秦章带着他们来到七层宝塔建筑前。
今日书库提前清场,除却把守的家丁之外,书库内再无多余的人。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踏入这个寂静之地,从一楼上到顶层,静得出奇,连几句交头接耳的议论都没有。
底下五层存放各类书籍,越往上存放的书越珍贵,第六层放置一些杂物和破损需修复的旧书,顶层则是供奉祭祀之地。
顶层的面积小,窗口也开得小,大白天这里也十分昏暗,绝大多数光源来自于烛火。
萍宁望过去,供桌后的架子上是一块秦家列祖列宗牌位,在更高处的神龛里摆放着一尊手捧夜明珠的神女像。秦家是后来迁到南盛城的,宗祠在一水之隔的渡头,单个的牌位放在那边,这里虽也祭祖,主要还是供奉神像。
或许是工匠的巧思,因为夜明珠的缘故,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神女像吸引,其次才瞻仰先祖牌位。
前朝神女原身为一只白鼠,这事不是什么秘辛。
秦家在塔顶搭了个小亭子塑原身像还不够,还要在祖宗牌位这儿放人身像,真是虔诚过了头。
今天的主角不是神女像,而是吕迁。
吕迁半被迫地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上前,众人自发让出位置,徒余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中央,面对神龛、牌位和香炉。
刘淇是吕迁的生身母亲,秦家人很贴心地给她留了靠前的好视野。可惜吕迁并没有看一眼刘淇以此汲取勇气,白白浪费了这番好心,倒让萍宁占了便宜。
秦章从侍从手中接过木案,缓步行至吕迁身前。
木案上有一杯牲血酒和一方锦帕。
吕迁抬手端起酒杯仰头灌下。
血的腥味与酒的辣味混合交融,彼此撕咬着涌入喉咙、冲上鼻腔。
吕迁生平第一回饮酒,毫无防备地呛了好几声,连忙用锦帕捂住嘴,借擦拭的动作将口中实在咽不下的血酒吐出。
照理说这时候至少该有一杯清水。
秦章只是静静看着,等吕迁的呛咳声停下,将锦帕归还,才转过身去换过另一方木案。
这次是一把香。
吕迁从中拆出九根,上前几步借供桌上的烛火点燃,在桌前的蒲团上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四个头,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如此算作礼成。
秦章提声道:“列祖列宗在上,已认过吕秦氏二十四代长女迁。”
在建筑结构的加持下,他的宣告声更为浑厚,从四面八方袭入每个人的耳朵。
秦章手上的木案早被人接走,他拿出长辈的慈祥态度,伸手将吕迁扶起。
“好孩子,今日你也累了,且随同父母亲去歇会儿吧。”
吕迁:“多谢家主。”
她行礼告退,回到吕缶和萍宁身边。
萍宁看着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摸摸吕迁毛茸茸的脑袋。
虽然吕迁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萍宁从她身上闻到了浑浊酸涩的气息。梦主人心神不稳,梦寐就更容易得逞,安抚吕迁的情绪是头等大事。
吕迁没料到萍宁突如其来的动作。
她没做任何心理准备地被萍宁按进怀里,因口中腥气和酒味而乱成一团的思绪更加理不清,徒劳地发出闷闷的短促“唔唔”声。
吕缶感到失礼,却无从劝阻,在旁干瞪眼。
好在秦家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了,并没有留下来看热闹的兴致。
抱了一会儿,萍宁觉得吕迁的气息没那么浑浊了,适时松开她的脑袋。
秦章已经不知去向,秦宅的侍从找准机会出声:“家主为三位安排了休憩的地方,还请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