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太过熟悉,又太过温暖。
不同于姜舒凝那带着复杂情愫与同等伤痛的依靠,萧恒的拥抱里,是纯粹的依赖、信任与毫无杂质的关切。
他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血脉相连、且从未背弃她的至亲。
萧璃狂暴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破坏欲,在这个拥抱中,奇异地、一点点地平息下来。那些在脑海中尖啸的魔影,似乎也被这真实的温暖驱散了几分。
她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紧绷的神经如同被轻轻抚平的弦。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回抱住弟弟依旧单薄却努力想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肩膀,声音因之前的嘶吼和情绪激动而沙哑破碎:
“阿恒……你……怎么来了……”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感受着那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度。
泪水这一次不再是因恐惧和愤怒而流,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与安心的复杂情绪,悄然滑落。
她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终究还是惊动了他。
这个她一心想要庇护、想要为他扫清所有障碍的弟弟,却总是在她最不堪、最脆弱的时候,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萧恒没有回答她“怎么来了”的问题,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用袖子笨拙地擦着她脸上的汗与泪,像个小大人一样重复着:
“我听到声音就来了。
阿姐,别怕,我陪着你。”
萧璃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重新注入了平日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属于统治者的冷静,尽管这冷静之下还带着一丝未能完全平息的颤抖。
她轻轻推开萧恒一些,抬手用袖口胡乱抹去自己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狼狈,也顺势擦掉了萧恒眼角的湿润。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率,却带着一种斩断情绪的决绝。
“天快亮了。”她陈述着事实,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由深转浅的墨蓝,“明日……你我还要早朝。”
她看着弟弟脸上那浓重的担忧和不情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语气变得更加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命令的口吻:
“去吧,回去睡一会儿。”
她甚至伸手,替他拢了拢那件匆忙披上、略显凌乱的龙袍外衫,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是一个催促他离开的动作。
“我没事了。”
这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在对他,也是对自己强调。
萧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触及阿姐那虽然疲惫却已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眼神时,他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了解他的阿姐,此刻的安抚时间已经结束,她需要独自消化这片狼藉,包括她内心的,以及这满殿的。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在宫人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片废墟般的寝殿。
殿门轻轻合上。
萧璃独自站在废墟中央,曙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满地碎片和她脸上未干的痕迹。
她缓缓挺直了脊梁,那瞬间的脆弱被深深掩埋,只剩下属于永夜之主萧璃的、冰冷而疲惫的侧影。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萧璃像守护着风中残烛般,用尽所有从地狱带回来的冷酷与算计,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心底那点关于谢云书的、几乎要被血污和仇恨淹没的微光。
她扫清了一切障碍,踏过无数尸骨,终于站在了无人敢轻视、无人敢非议的权力之巅。
她可以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荣辱,可以让整个朝堂在她的意志下颤抖。
可唯独对他,她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那份小心翼翼,近乎病态。
她只敢在盛大的宫宴角落,隔着晃动的珠帘与缭绕的香雾,像一个贪婪又胆怯的幽灵,偷偷捕捉他清隽的侧影,聆听他与其他文臣交谈时清朗平稳的声线,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句隐约的话语,都足以让她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反复咀嚼,用以对抗那无边的黑暗。
她只敢在他每日下朝后必经的、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偶然”出现。
算准了时辰,调整了步速,只为在那短暂的交错瞬间,能感受到他衣袂带起的、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带着书卷墨香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袍袖。
那短暂的几息,是她每日唯一准许自己沉溺的奢侈。
她动用手腕与权力,收集了他所有流传在外的诗文字画,甚至是他随手批注过的书页。
她将它们秘密收藏在一处绝不容外人踏足的暖阁内,如同供奉着稀世珍宝。
她甚至知道他惯用的墨锭是顶级的松烟墨,研开时总会带着一丝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冷香。
她像一个最虔诚又最卑怯的信徒,倾尽所有,供奉着唯一的神祇,却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
怕自己从西域带回来的、浸入骨髓的血腥气,会玷污了他那片纯净的世界。
怕自己满手的算计与肮脏,会弄脏了他那身月白色的锦袍。
怕自己这偏执、疯狂、见不得光的爱意,一旦泄露分毫,会像烈火般,将她小心翼翼守护的这尊神像,连同自己一起,焚烧殆尽,只剩灰烬。
于是,她只能站在权力的顶峰,孤独地守着她的永夜,远远地、沉默地,望着那轮遥不可及的、干净的月亮。
求不得,放不下。
近不得,远不舍。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掌控一切,将所有的敌人踩在脚下,将整个王朝握在手中,总有一天,她能洗净满手的血腥与污浊,能将自己从这无间地狱里稍微拔出来一点,以一种相对“干净”、至少是“匹配”的姿态,走到他面前。
哪怕只是说一句:“谢云书,你看,我现在……不那么狼狈了。”
直到那个春日。
她的病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