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慵懒,拂过御花园里新绽的、娇艳欲滴的芍药,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与生机。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画卷。
一片祥和之中,几句宫女压低声音、带着憧憬与艳羡的窃窃私语,毫无预兆地、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听说了吗?谢小侯爷……要定亲了。”
“是柳太傅家的千金,柳清漪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定亲”……
“柳清漪”……
“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的铁水,滴落在她的神魂上!
他要娶妻?
他要娶妻?
他要娶妻?
他要娶妻。
那个在她最卑微、最不堪的童年,曾递给她一方干净白帕、一碗温热糕点的少年;那个在她跪在雨中无人问津时,曾为她落过泪的少年;那个成了她爬出西域地狱、熬过无数酷刑、支撑她走到权力巅峰的唯一执念……
现在,要将那份她求而不得、视若珍宝的温柔与干净,给予另一个女人?
一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女人。
多可笑!
多他娘的可笑!!
她为了他,把自己从一个备受欺凌的公主,变成踏着无数尸骨上位、人人表面敬畏背后唾弃的恶鬼!
她在无间地狱里苦苦挣扎,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浑身沾满洗不掉的肮脏与血腥,只为了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只为了有朝一日,或许能配得上他那片干净的世界!
而他!
而他竟然要在阳光下,与另一个符合所有世俗标准、“干净” 的女人,缔结连理,享受她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圆满?!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敢?!
那一瞬间,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卑微、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理智假面,轰然碎裂! 如同被重雷击中的琉璃,碎片四溅,露出底下翻涌的、漆黑如墨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的暴戾与疯狂!
“天作之合?”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着世上最恶毒的诅咒。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下蜿蜒的血痕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华贵的衣袍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种冰冷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毁灭欲望,在她胸腔里疯狂燃烧、膨胀!
她抬起眼,望向谢府的方向,那双凤眸里最后一点属于“萧玥”的柔软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如同永夜深渊般的浓稠黑暗与偏执。
她怎么可能允许?
那道她用命去守着、当作唯一救赎的光,怎么能照耀在别人身上?
那道光是她的。
从很多年前,他递来那碗糕点,为她落下那滴泪时,就注定只能是她的!
既然他要在阳光下走向别人。
那她就……
彻底撕碎这片天空,让所有人,都陪她一起,沉沦永夜!
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怒火,在达到顶点的瞬间,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冰冷的墙壁。
“不……”
一个微弱、却带着绝望清醒的声音,在她支离破碎的灵魂深处响起。
“他那样干净的人……就该这般,与那温婉恬静的女子相配。”
这个认知,像一把更锋利、更冰冷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不愿直视的真相。
是啊。
谢云书是什么人?
他是皎皎明月,是山间清雪。
他是读着圣贤书、守着礼义廉耻长大的谦谦君子。
他合该拥有一个家世清白、品行端方、笑容温婉的大家闺秀作为妻子。
他们会举案齐眉,会琴瑟和鸣,会生儿育女,会成为世人眼中最完美无瑕的“神仙眷侣”。
而她自己呢?
她是永夜之主,是踏着尸山血海上位的恶鬼,双手沾满洗不净的鲜血与污秽,灵魂早已在仇恨与权谋中扭曲变形。
她连爱一个人,都爱得如此偏执、如此见不得光,只敢在阴影里窥伺。
她的意识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酷无情的萧璃。
内心咆哮“凭什么?!我为他付出了所有!他凭什么属于别人?!我要毁了她!毁了这桩婚事!谁敢碰他,我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另一半,却是那个始终未曾真正死去的、卑微的萧玥:
“别去……阿玥,别去弄脏他……你远远看着就好,看着他幸福就好……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他身边?你的爱,对他来说,是玷污,是灾难啊……”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站在原地,暖风和花香依旧,她却感觉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在疯狂、暴戾、痛苦、绝望和那一丝残存的、卑微的爱意之间,剧烈地、混乱地切换。
永夜宫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萧璃玄色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如同蛰伏的猛兽。
“谢梁辰马车受惊的事,查清楚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心悸。
身后,暗卫统领掠影如同影子般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清晰:“是。车辕榫卯被人用内劲震裂,手法极其老道,几乎看不出人为痕迹。若非车夫经验丰富,察觉有异,及时控住惊马,后果……不堪设想。”
萧璃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仿佛浸入了她深邃的眸底,一片冰封的寒。
“他终究是忍不住了。”她缓缓转身,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却锐利如锋,“萧玠……这是要下死手了。”
她踱了一步,玄色袍袖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出手,乱了方寸?或者,直接除掉谢梁辰这个潜在的、可能被我拉拢的重臣,一了百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算盘打得很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