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行弱冠之礼后,谢云书便要迎娶柳太傅家的千金,柳清漪。
这桩婚事,在外人看来,虽是高门侯府与清流文臣的联姻,但柳家门第相较于安远侯府,终究算是小门小户。
众人皆赞谢小侯爷不重门第,只看重未来妻子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清丽,是难得的良配。
唯有谢云书自己知道,或者说,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地意识到,他应下这桩婚事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极其隐秘、甚至难以启齿的原因。
柳清漪,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湿漉漉的狗狗眼。
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然的、无辜而柔软的神色。
她偏偏出现在荷塘,救了他,用那样一双眼睛。
后来,当家中提及婚事,柳家亦有此意时,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应下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性的选择:柳家门风清正,柳小姐品性端淑,是合适的妻子人选。
他忽略了,或者说,他不敢深究,那瞬间的心动与最终的决定,有多少是源于那双眼睛所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熟悉感与牵引。
他不知道,他遗忘了一段关于另一个拥有同样狗狗眼、却命运多舛的女子的记忆。
他不知道,他此刻对柳清漪这份因眼睛而生的微妙情愫,其根源,早已在多年前一个假山后的午后、一场无人知晓的雨中之泪里,埋下深种。
他不知道,他即将迎娶的,是一个“知书达理、温婉清丽”的替代品,一个能让他感到安心与熟悉的影子。
而他真正魂牵梦萦、甚至为此激发了他潜藏反抗意识的那个灵魂,那个同样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却经历了地狱、变得破碎而强大的真正本体——萧璃(萧玥),却正因他这桩“合情合理”的婚事,身心备受煎熬。
四更天。
永夜宫深处,长公主府邸。
万籁俱寂,正是夜色最沉、寒意最浓的时刻。
萧璃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冷汗已浸透了她单薄的寝衣,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双在朝堂上令群臣胆寒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野兽般的惊恐与混乱。
又犯病了。
那些她以为被权力和铁腕镇压下去的过往,如同蛰伏在骨髓深处的毒蛇,总在她意志最不设防的深夜,骤然苏醒,疯狂噬咬。
眼前不再是奢华威严的寝宫,而是。
西域祭坛下,那些披着绛红袈裟、眼神浑浊充满欲望的“高僧”伸来的手!
地牢里,无数双在黑暗中肆意凌虐、带着狞笑与血腥的粗糙手掌!
皇城脚下,金吾卫冰冷的刀戟和围观百姓嘲讽鄙夷的目光!
偏殿之中,父皇母后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那句诛心的“令皇室蒙羞”!
朝堂之上,那些曾叫嚣着“诛杀妖女”的、道貌岸然的老臣!
侵犯者,背叛者,诛杀者……
他们的脸孔扭曲、重叠、放大,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带着污言秽语、冰冷的触感和刺骨的杀意,将她紧紧缠绕,拖向记忆的深渊!
“滚开!都滚开!!”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挥臂扫向床头!
“哐当——哗啦——!”
精致的玉枕、琉璃灯盏、紫檀木小几……
一切能触及的东西,都被她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粉碎! 碎片四溅,在冰冷的地面上映照出她此刻疯狂而破碎的身影。
但这远远不够!
那些画面,那些触感,依旧死死缠绕着她!
她跳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碎片和狼藉之上,感觉不到疼痛。她冲向悬挂着价值连城书画的墙壁,双手死死抓住那光滑的绸缎,用尽全身力气,“刺啦——!”一声,将其撕成两半!
她又扑向摆放着古籍的书架,将那些承载着智慧与历史的卷轴狠狠扯下,胡乱地撕扯、丢弃,任由纸页如同破碎的蝴蝶,漫天飞舞!
撕毁!
砸碎!
毁灭!
试图通过这极致的破坏,将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魑魅魍魉一同摧毁!
证明她还活着,还能反抗,而不是那个在地牢里只能被动承受的、无助的祭品!
宫人们早已被惊醒,却只敢瑟瑟发抖地跪伏在殿外,无人敢踏入一步。谁都知道,永夜宫的主人,这位在白日里如同冰山般冷静、执掌生杀大权的长公主,在深夜,会被怎样的梦魇折磨。
此刻进去,无异于送死。
她像一头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受伤的猛兽,在自己的寝宫内横冲直撞,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繁华与秩序,都化为齑粉。
汗水、泪水还有被碎片划伤渗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权倾朝野的威严。
就在萧璃被那毁灭的冲动完全吞噬,意识在血腥记忆与现实狼藉间剧烈摇摆,几乎要彻底沦陷时。
“阿姐……你又犯病了。”
一道带着哽咽的、少年清朗却充满心疼的哭声,穿透了殿内器物碎裂的余音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从门外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是宫人惊慌失措的低呼:“陛下!小心碎片!”
但那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
萧恒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只匆匆披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外衫,发髻微散,便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狼藉。
他赤着脚,小心却又急切地绕过地上的碎瓷与残片,如同涉过一片危险的荆棘,目标明确地奔向那个蜷缩在废墟中央、剧烈颤抖的身影。
然后,在萧璃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他俯下身,张开双臂,用一个带着少年体温的、毫无保留的拥抱,紧紧环住了她冰冷而僵硬的躯体。
“阿姐……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幼时他受惊吓后,她安抚他那样。
“没事了,阿姐,没事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