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体入口即化，甜糯适中，带着山药的清香和奶蜜的甘醇，温暖妥帖地安抚了她空乏的胃和受创的心灵。

那一刻，这只白玉碗和里面的糕点，成了那个冰冷黄昏里，唯一真实可触的、带着温度的慰藉。

少年谢云书见她开始吃东西，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旁边一块稍矮的石头上坐下，既不远离，也不靠近，目光平静地望着假山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安静地陪着她，仿佛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

直到萧玥将碗里的糕点慢慢吃完，他才重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萧玥将空了的白玉碗递还给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用那双还泛着红晕的眼睛望着他。

少年接过空碗，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带着一丝玉石的微凉。

他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拿着那只空了的白玉碗，步履从容地消失在了假山石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个黄昏，那个沉默的少年，那方干净的白帕，那碗温热的糕点，以及那只触手生温、光华内敛的白玉碗……

十五岁生辰那日，谢云书从学堂回来，安远侯府的门槛几乎被道贺的人踏破。

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贺礼，有名家的字画，有珍贵的古籍，有上好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匕。

前来道贺的亲朋无不夸赞他年少有为，前程似锦。

谢云书一一礼貌应对，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但那双清俊的眼眸深处，却并无多少波澜。

这些礼物固然珍贵，这些夸赞也并非虚言，但于他而言，似乎都隔着一层什么，激不起心底真正的欢喜。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场名为“谢云书生辰”的戏码，而自己却并未真正投入。

直到——

宫人护送他入的马车缓缓驶过宫道，返回学堂取文章。

途径一处宫苑外时，一阵急促的雨声夹杂着隐约的啜泣，让他下意识地掀开了车帘一角。

滂沱的大雨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

是那个三公主，萧玥。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宫装，早已被雨水彻底淋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勾勒出伶仃的骨架。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在雨中瑟瑟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撕碎的落叶。

她面前是紧闭的、象征着皇子们读书求学之地的殿门，而她，却被隔绝在外。

周围偶尔有宫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却无人为她停留，甚至连目光都吝于投去一眼，仿佛那只是墙角边一块不起眼的、被雨水冲刷的石头。

谢云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小小的、挺得笔直却又难掩颤抖的背脊，以及她一遍遍朝着殿门磕头的动作，额前垂落的发丝间，隐约可见那双他记忆深处难以磨灭的、湿漉漉的狗狗眼，此刻盈满了雨水、泪水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原来她只是想读书。想像其他皇子和二公主一样，进入那扇门，聆听太傅的教诲。

那一刻，谢云书的心竟然闷闷地疼了起来。

他想起了假山后她狼狈的哭泣，想起了她接过白玉碗时小心翼翼又渴望的眼神，想起了荷塘底那双在浑浊中异常明亮的、执拗的眼睛，……这些破碎的画面，与眼前雨中这卑微却倔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明明是天家公主，却活得比侯府最低等的仆役还要艰难，还要……不被看见。

一种莫名的、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冲上了他的眼眶，酸涩难当。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车窗外飘进来的冰冷雨丝，滑过他的脸颊。

他哭了。

为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甚至曾“冒犯”过他的女孩。

为她的孤独，为她的无助，为她在如此不公的境遇下，依旧不肯放弃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向往。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萧玥落泪。

不是为了她的身份，不是出于怜悯，甚至不是因为他与她有任何深厚的情谊。

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她作为一个“人”，在那座冰冷皇城里，所承受的巨大不幸和那份不灭的微小火苗。

这泪水来得突然而寂静，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他迅速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那令人心碎的画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任由那陌生的、为他人而流的泪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淌下。

马车缓缓驶离，将那个跪在雨中的小小身影远远抛在后面。

但那双在雨中祈求的眼睛，和那份为她而生的、心尖上传来的细微疼痛，却如同那日的雨水一般，深深地渗入了谢云书年少的心里，再也无法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