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滂沱大雨,不仅浇透了跪地哀求的萧玥,也仿佛透过车帘,浸透了谢云书的心。
回府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烧,来势汹汹。
身体滚烫得像一块烙铁,意识在炽热与冰寒中交替沉浮。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而凌乱的喘息,仿佛仍被困在某种无形的束缚里。
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酸痛,皮肤却敏感得能捕捉到空气最细微的流动。
在这样混沌的梦境里,那片荷塘的淤泥与水草再次缠绕上来,冰冷刺骨。
但这一次,与以往单纯的窒息和屈辱不同,某些感知被放大了,扭曲了,掺杂进了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成分。
他又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湿漉漉的,不再是纯粹的惊恐和悔恨,而是在浑浊的水光中,异常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因缺氧而痛苦、却又带着某种迷离神情的脸。
那倒影如此之近,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吸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水底。
他又“感受”到了那个接触——柔软的唇瓣,不再是单纯的、带着羞辱意味的触碰,而是在生死的边缘,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掠夺般的紧密贴合。
气息在唇齿间艰难地交换,冰冷与滚烫诡异交织。
第一次,在这样清晰的梦境回放中,除了窒息和愤怒,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涌动。
他的身体,在这高热的催化下,仿佛也回到了那片池塘。
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潮湿的、粘腻的燥热。
那缠绕上来的四肢,记忆中属于挣扎和拖拽的触感,在梦里变得模糊而暧昧,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柔软与紧密。
仿佛有细微的陌生的柔软,从那被触碰过的唇瓣,从那被缠绕过的身体,窜向四肢百骸,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隐秘快感的战栗。
他无意识地在锦被中辗转,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喉间溢出模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抗拒,又像是某种沉溺。
“放肆……” 他想斥责,声音却破碎在灼热的喘息里,显得软弱无力。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被汗水浸湿的床单,无法抑制的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汹涌的躁动,与他平日里恪守的礼法规矩格格不入,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与困惑,却又无法抗拒地在高热的梦境中沉沦。
当他终于在清晨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高烧稍退,留下的是浑身被碾过般的酸痛与无力。
然而,比身体不适更让他惊骇的,是亵裤上一片冰凉的粘腻——
那不是池水。
那是……属于他自己尚且发病的身体,在昨夜那场混乱、潮湿、充满了禁忌触感的梦魇中,最真实、最无法掩饰的本能反应。
十五岁的少年,脸色瞬间由病态的潮红褪为惨白,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羞愤交加的红晕。
一种比被推入荷塘那一刻更深的无措与自我厌弃,如同这场大病后残留的寒意,密密麻麻地、深刻地渗进了他年轻而敏感的骨骼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双倒映着他自己的、湿漉漉的狗狗眼。
那或许是萧玥生命中最为撕裂的一段时光。
从未给予过她温情的母亲,突然变得异常温柔,亲自为她梳妆,为她换上华丽繁复的礼服,珠翠环绕,绫罗加身。
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是前所未有过的和缓,告诉她,作为公主,她将要去往一个遥远而重要的地方——西域和亲。
母亲说,这是她作为公主的信仰与荣光,是为了守护大梁的子民,守护父皇、母后,还有她年幼的弟弟萧恒。
萧玥看着镜中华美却陌生的自己,听着母亲温柔却空洞的话语,心中一片冰凉。
她怎么会不知道西域意味着什么?
黄沙、苦寒、异族、还有那些关于和亲公主凄惨下场的传言……
她都听说过。
可是,这是母亲第一次对她如此和颜悦色,第一次亲手为她穿衣打扮,第一次用那样“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她。
这迟来的、建立在牺牲之上的温情,像毒药一样甜美,让她明知是虚幻,也甘愿沉溺片刻。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母爱”,哪怕代价是自己的余生。
直到临行前,年幼的弟弟萧恒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哭喊着扑过来抱住她的腿:“阿姐不要走!不要去那么远!”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萧玥心里。
然而,母亲只是皱了皱眉,示意宫人强硬地将哭闹的萧恒抱走了。
父皇自始至终,只是沉默地看着,最终挥了挥手。
那一刻,萧玥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破灭了。
她知道了,她依然是被舍弃的那个。
只是这一次,被披上了“信仰”与“荣光”的外衣。
在庞大的送亲队伍即将启程前,趁着宫人忙碌、无人特别注意她的空隙,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甩开了随行的侍女,凭着记忆,偷偷溜向了安远侯府在京中的宅邸。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间屋子,只是凭着一种直觉,摸到了一处静谧的院落,透过虚掩的房门,她看到了那个躺在床榻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身影——谢云书。
他病了,似乎病得很重。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蹲在床边,看着他因高烧而紧蹙的眉头,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额头,感受那温度。
指尖刚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手腕却猛地被一只灼热的手抓住!
“嗯……” 床上的少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力道出乎意料的大,猛地一拽!
萧玥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倒,重重地跌伏在了谢云书的胸膛上。
少年身上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灼烧着她的肌肤,他凌乱灼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颈侧,带着一股药味和属于他的、清冽又脆弱的气息。
她惊慌地抬头,看到他依旧深陷梦魇,双眼紧闭,唇瓣因发热而干燥起皮,似乎在无助地挣扎着什么。
是因为那场落水吗?是因为她吗?
巨大的愧疚和即将永别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
她忘记了挣扎,就那样伏在他身上,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他滚烫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