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只是身体无法完全康复,身体的记忆更无法轻易抹去。
午夜梦回,高热带来的混沌梦境里,冰冷的池水再次将他包裹。
他仿佛又能感受到那微凉、带着泪水和泥土气息的指尖,如同一个诡异的序曲,轻轻点在他的唇上,激起一阵战栗。
紧接着,是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唇瓣,带着绝望的温度,紧紧贴附上来,气息微弱却执拗地渡入。
还有那纤细的、湿透的四肢,如同柔弱却坚韧的水草,在冰冷的深渊里,不管不顾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带来一种陌生的、被依赖的、同时也是被禁锢的柔软触感。
这些碎片化的感知,在梦魇中反复荡漾、放大、扭曲。
他时而感到窒息般的屈辱,时而又感受到那奇异气息带来的、维系生命的矛盾暖意。他想挣脱,身体却沉溺;他想斥责,声音却消弭在水中。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他都会冷汗涔涔,肺部仿佛还残留着池水的冰冷与窒息感,而唇上、身上那虚幻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他烦躁地披衣坐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乱。
那个叫萧玥的三公主,那个有着一双狗狗眼、看起来无比怯懦的女孩,以一种最蛮横、最不堪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了一道深刻的、混杂着冰冷与滚烫、厌恶与困惑的烙印。
他试图将这一切归咎于一场纯粹的灾难和羞辱,但梦魇中反复荡漾的指尖、唇瓣与缠绕的柔软,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埋于羞耻与病痛之下的记忆,成了谢云书心中一个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深究的结。
他开始关注萧玥,御花园东南角的假山背后,一处少有人至的角落,枯黄的藤蔓缠绕着嶙峋的怪石,投下斑驳破碎的阴影。
挨训的萧玥蜷缩在最大的那块假山石下的凹陷处,将自己紧紧抱住。
她身上那件原本鲜艳的鹅黄宫装,此刻沾满了尘土,袖口甚至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细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瓣间逸出。
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刚才在学堂里,三皇兄和几个宗室子弟又一次联合起来嘲笑她“愚钝”、“不配为公主”,甚至故意撞翻了她的书案,墨汁泼了她一身。
母妃坚决反对她去学堂念书,可二姐姐却可以。
宫人们只会用怜悯或躲闪的眼神看她,无人为她主持公道,无人给她真正的温暖。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委屈和孤独几乎要将她吞没时,一片阴影轻轻笼罩了她。
她受惊般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逆光站在不远处。
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身形清瘦,面容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已初具清俊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让她讨厌的打量或嘲弄。
萧玥立刻像只竖起尖刺的幼兽,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尽管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却努力做出凶狠防备的样子: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她认得他,他是安远侯家的世子,谢云书,学堂里最安静、功课也最好的那个。
她前不久摔倒被他扶起,她偷偷的在荷塘边看他,但是她被逼迫欺负了他。
现在,他是来报复自己的吗?
少年谢云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靠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存在。
他沉默地伸出双手——右手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上乘的素白绢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左手,则端着一只白玉碗。
那碗,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自身会发光。
碗身是用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油润,毫无瑕疵,触手生温,并非普通瓷器的冰冷。
碗壁被工匠打磨得极薄,近乎透明,光线穿透而过,映出内部盛放之物的柔和轮廓。
碗中,是几块做得极其精巧的山药糕,洁白软糯,还隐隐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和一丝清甜。
“吃点东西吧。”
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语调却很平稳,没有什么起伏,“空腹哭泣,伤身。”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递上了最实在的温暖。
萧玥愣住了,戒备的眼神微微松动。她看着那方干净的白帕,又看向那只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碗,以及碗里看起来就很美味的点心。
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犹豫了片刻,对食物和那片刻温暖的本能渴望,终究战胜了警惕和骄傲。
她伸出沾着墨迹和尘土的小手,先是接过了那方白帕,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只白玉碗。
碗壁传来的温润触感,与她平日里用的冰冷瓷器截然不同,那温度透过指尖,似乎能稍稍驱散一点她心底的寒意。
她拿起一块山药糕,小口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