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发紧,干涩。
那些早已在唇齿间待命、更伤人也更能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的讽刺与质问,此刻竟沉重得一个音节也无法吐出,徒劳地卡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声的静默。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窗外的雷声似乎都倦怠了间歇。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不甚情愿地松懈下来。这是一种无奈的、近乎缴械的投降。这个女人,似乎生来就是他的克星,总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挑动他最极端的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此刻这种陌生而恼人的心软。
他不再试图推开她。那只原本急于抽离、划清界限的手臂,违背了他此刻混乱意志的指令,有些僵硬地、带着明显的迟疑,最终还是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
这个拥抱的动作做得极其生涩,甚至带着点不情愿的笨拙,手臂依旧有些紧绷,远谈不上温柔。但,它却实实在在地、沉默地提供了一个可供依附、汲取暖意的支点。
“……” 他张了张嘴,唇瓣摩擦间感到一阵粗粝的干渴。声音出口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像是被沙石磨过,其间还混杂着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更不愿承认的歉意,
“……别哭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在眼下这复杂难言的情境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抿了抿薄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极其艰难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那尖锐的攻击性,终究是消散了:
“只是……打雷而已。”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点不屑,却未能完全掩饰住那底下尝试性的、别扭的安抚意味。
他的指尖,最初只是虚虚地搭在她冰凉的、被冷汗与泪水浸染得微潮的寝衣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适应这超越界限的触碰。
最终,那带着温热体温的指尖,还是违背了他理智的警告,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名为“怜惜”的情绪,落在了她墨黑如缎的发丝上。
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一下下,轻柔地抚过,试图借此平复她那显而易见的惊惧。
“没事了。” 他低声说,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缕叹息,混在渐息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心力,也暂时搁置了那些盘踞在两人之间的、厚重的恩怨与猜疑。
在这雷声渐远、余威尚存的夜里,在这由复杂恨意与此刻不受控滋生的怜悯交织而成的无形囚笼中,他终究还是无法对怀中这具颤抖的、散发着真实且毫无伪装痛苦的躯体,完全地硬起心肠。
那冰冷的泪水,似乎不仅濡湿了他的衣衫,也悄然滴落在他心间某处坚硬的冰壳上,蚀开了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柔软的缺口。
他依旧是恨她的,刻骨铭心地恨。
但在此刻,面对这个被噩梦魇住、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他本性中的温柔与善良,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嫩芽,终究还是寻到了一丝缝隙,艰难地探出头来。
他终究无法长时间忍受这种紧密的、带着泪水和颤抖的纠缠。
这感觉太陌生,太有侵略性,也太……令人心烦意乱。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别闹了……” 他低声说道,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一种无力的劝慰。
这句话,不知是恰好被她梦中的意识捕捉到,还是触碰到了她更深层的恐惧。
萧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蜷缩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嵌入他的怀抱。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肩胛处的衣物里,那呜咽声再也抑制不住,变成了破碎而悲切的哭泣。
“……为什么都不认我……为什么都不要我……”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带着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和悲伤,“玥儿听话……玥儿会很乖的……”
她的哭声并不算大,却因为贴得极近,每一个音节,每一下颤抖,都像带着倒钩的小锤子,清晰地、一下下地敲在谢云书的心上。
这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带着示威或算计的眼泪,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伪装的痛苦与绝望。
谢云书的表情变了又变。
玥儿,玥儿是谁?
他脸上的那层不耐和惯有的清冷,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融化、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怔忡,混杂着惊讶、困惑,以及一丝……不该有的怜悯。
他低下头,借着昏暗摇曳的烛光,看着怀里这个蜷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童般的女人。
这是他的仇人。
是那个一句话就焚毁他侯府、折断他羽翼、将他囚禁于此的疯子。
是那个用家族性命威胁他、强迫他脱下喜服、囚于永夜的恶魔。
他厌恶她,甚至恨不得杀了她。
可此刻,紧紧抱着他、在他怀中寻求庇护和温暖的她,看起来如此渺小,如此无助,如此……不堪一击。
那滚烫的泪水,是真的;那发自心底的恐惧,也是真的。
而这恐惧的源头,似乎正穿透时光的迷雾,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