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什么光鲜亮丽的宫宴,只是一个寻常的、令人窒息的宫廷午后。
小小的她,再次被无情地推入了那间狭小的暗室。
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最后的光线被吞噬,世界瞬间坍缩成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没有窗,只有门缝下透进的那一线微弱得可怜的天光,非但没能带来慰藉,反而更加凸显了周遭那浓稠如墨的、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沉寂。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一种仿佛沁入砖石骨髓的、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冰冷地贴着皮肤。
黑暗从不是安静的,它像有生命的、粘稠的活物,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挤压过来,缠绕着她幼小的身躯,吞噬着一切声音,也贪婪地汲取着她体内那点可怜的暖意。
她死死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背脊紧紧抵着粗糙的墙面,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过心头。
“好黑……”
她听到自己细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立刻又被寂静吞没。
“母后……玥儿知道错了……放玥儿出去好不好……”
她对着紧闭的门扉方向,小声地、一遍遍地哀求,明知不会有回应,却仿佛这是唯一能对抗恐惧的方式。
她伸出小手,徒劳地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里徒劳地摸索,渴望能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
什么也看不见。眼睛酸涩发胀,带着一种使用过度的疲惫和干涩的痛楚。
“看不见了……越来越看不见了……”
她惊恐地揉着眼睛,泪水沾湿了手背,
“母后说的是对的,玥儿要变成瞎子了……”
她知道,母后冷冰冰的话语没错,她的视力,在这经年累月、反复降临的黑暗惩罚里,确实越来越不好了。
而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这暗室墙壁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留下的、早已模糊褪色的壁画痕迹。
那并非吉祥的图案,据年老的宫人含糊提过,是前朝某位笃信西域佛法的妃子命人绘制的,带着浓重的、不同于中原的诡谲风格。
借着门缝那丝微弱的光,适应了黑暗后,依稀能辨认出那壁画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并非慈悲的佛陀低眉,也非金刚的怒目圆睁。它们只是……睁着。
巨大的,细长的,圆睁的,微眯的……各种形状,各种姿态,空洞洞的,没有瞳孔,或者瞳孔的位置只剩下斑驳的色块,却仿佛无一例外,都在无声地、永恒地凝视着暗室中的一切,凝视着缩在角落里的她。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看不见它们,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感觉那无数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牢牢钉在她身上,窥探着她最细微的颤抖,聆听她压抑的抽泣。
“不要看我……” 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乞求,“求求你们……不要看玥儿……”
它们像是活的,随着她心跳的节奏,在黑暗中无声地开阖,眨动。
“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布满眼睛的墙壁方向,声音带着崩溃的哭音,“你们在笑我……你们在说‘看啊,她又来了’、‘没人要的小孩’……是不是?!”
有时极度的恐惧会催生出扭曲的幻觉,她仿佛能听到那些眼睛在窃窃私语,用她听不懂的、古老而诡异的语言,议论着她的恐惧,嘲笑着她的无助。
“走开!走开!”
她挥舞着小手,试图驱赶那无形的凝视,徒劳地在空中乱抓,
“我不要在这里!放我出去!谁来……谁来救救玥儿……”
她不敢再看,紧紧闭上自己的眼睛,可那被无数双眼睛凝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压在她的眼皮上,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它们还在看……”
她绝望地呜咽,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消失在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里,
“闭上眼睛……也还在看……”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刺目的光线让她猛地闭上眼,受到剧烈刺激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水,混着先前未干的恐惧,冰冷地滑过脸颊。
宫女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传递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殿下,该去赴宴了。”
没有搀扶,没有问候,只有公事公办的催促。
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她被安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仿佛是被遗忘的存在。
周围的皇子公主们,个个明眸皓齿,伶俐可爱,像御花园里那些被精心照料的、沐浴在充足阳光下的花朵,恣意绽放着属于他们的光华。
他们背诵着诗文,展示着才艺,引来席间阵阵低低的、恰到好处的赞叹。那些声音清脆悦耳,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地刺着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