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书依旧僵硬地躺着，手臂上传来的力度和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清晰地传达着她的恐惧。

他垂眸，能看到她散落的青丝，感受到她呼出的、带着不安气息的热度拂在他的皮肤上，那气息仿佛带着细微的痒意，让他臂膀处的寒毛莫名立起。

室外雷声轰鸣，室内却仿佛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和他自己逐渐变得如擂鼓般响亮、甚至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隔着薄薄的中衣，几乎要掐进他的血肉里，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那身体的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还有那冰凉的、不断渗出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这种过于真实、毫无伪装的脆弱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云书紧绷的心防。

沉默在雷雨的间隙里蔓延。

他猛地被她更紧的拥抱和骤然爆发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原本因困倦而混沌的意识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取代。

他手臂瞬间绷紧，几乎是粗暴地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上他的颈侧和耳根，声音里带着被压抑了许久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控诉，像淬了冰的刀子，猛地掷向她：

“萧璃！你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他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尖锐的嘲讽和压抑的怒火，

“大婚当日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的是你！

马车之内不顾廉耻强吻于我的是你！

书房之中极尽羞辱之能事的也是你！

你将我强掳至此，扔在你的榻上，却从不正眼相看，视如无物，百般折辱……

如今，在这雷雨之夜，倒扮起柔弱无助、需要依靠的可怜模样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不稳，眼中燃着被戏弄的火焰，更深处却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反复无常对待后的迷茫与刺痛，那丝丝缠绕在心口的线拉紧他的心，莫名的情愫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妄图挤进他的心脏。

“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试图用尖锐的言语筑起防御，抵挡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亲密与脆弱，

“现在你告诉我你怕打雷？抱着我哭得像是我欺负了你？

萧璃，收起你这套虚伪的眼泪！

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更不是你排遣寂寞、满足你掌控欲的棋子！

你以为这样装柔弱、博同情，我就会任由你再次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在他用力试图挣脱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躯壳不同寻常的颤抖。

那不是刻意做作的战栗，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的手，抬起一半，却僵在了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借着又一次划破夜空的电光，他猛地低头，看清了她的脸——苍白，泪痕交错，长睫被泪水濡湿，黏在眼下……

这画面，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个模糊的、在滂沱大雨中哭泣的残影，一个他无数午夜梦回中沉沦追逐却又抓不住的碎片，在此刻，与眼前这张泪眼婆娑的脸，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这张卸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脆弱与恐惧的脸，像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间荡起涟漪，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一种类似于心疼的情绪，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扉，这陌生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却也让他无法再轻易地用力推开她。

她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冰冷得吓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种纯粹的恐惧，强烈到让他手臂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绝望的力度和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

先前那股无名火，仿佛被这冰冷的泪水和真实的恐惧瞬间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混乱的、带着莫名悸动和无所适从的空白。

没有算计，没有狡黠，没有平日里的半分强势。

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泪痕，长睫被泪水浸湿，黏连在一起，不住地颤抖。

她的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张合，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哀求，全是“别丢下我”、“冷”、“害怕”之类的字眼。

那是一种全然崩溃的、孩童般的无助。

谢云书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熄灭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茫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抽痛。

他意识到，这不是伪装。

即便再高明的戏子，也演不出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他眼中的愤怒和怀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无措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她不断涌出的眼泪，那滚烫的湿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也仿佛烫到了他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