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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次元文学 > 天禧三年至庆历四年春 > 第6章 神殿下的蠹虫

第6章 神殿下的蠹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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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书呆子。”折月看完,低声嗤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恼是叹。

“就这么点风波,也值得写得如同绝笔,下辈子做牛做马?酸腐!”

可那双清冽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她看得懂这封信背后的决绝与风险,他并非怯懦,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已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不愿牵连她。

“他的腿伤如何?”折月转向莫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还好,没有骨裂,只是筋肉扭伤,但此伤最忌移动,需静养旬月,他这般强行离去,莫说办什么事,便是多走几步,都可能加重伤势,留下病根。”

折月眉头蹙紧,“可知他去了何处?”

莫昀摇头:“他只说去办要事,并未明言,车行的方向是往内城去的。”

“我也该走了。”折月将张亢那封信仔细折好,纳入怀中,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物什。

莫昀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那碗温热的汤药往前推了推,然后又从柜台上拿出一个食盒:“把药喝了再走,你脉象虽无大碍,但最近心神耗费亦是不小,食盒里是我早上买的你最爱的王楼梅花包子,还有我店里熬的药粥,先吃早饭,再喝药。”

折月没有拒绝,从小娘亲把她当作精神寄托,父亲把她当作折家军接班人,师傅把她当作得力爱将,谢庸把她当作会抗事又好说话的大师姐,只有莫昀始终把她当做家里小妹。

虽然有时也会斥责,但是只有莫昀对她没有超乎年龄以外的期待。

离开杏林堂,清晨的汴京城已开始苏醒,街巷间渐闻人声,折月却无心流连,她身形敏捷地穿过人群,向着城西榆林巷的方向快步而去。

李允则的私宅隐于一片翠竹之后,青瓦白墙,看似寻常,暗哨却遍布巷口。

她刚下马,师弟谢庸便从门后闪出,抱臂笑道:“师姐夜不归宿,师父险些要我去医馆捞人。”

折月懒得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踏入书房,李允则正临窗而立,手中摩挲着一枚旧铜符。

折月将昨日见闻一一禀报,提及张亢不告而别时,李允转身捋须道:“此子心性,倒有几分寇谆当年的执拗。”

自昨日六艺惊雷以后,张亢的名头已经响彻京师,朝中不少人都想要拉拢这个麒麟之子,家中有适龄千金者,更是想借机讨好,求得这门好姻亲。

不少官员上书力赞张亢,并承情其腿伤因由,请求官家推后其上任理事的时间,让他安心治病,省的落下旧疾。

可张亢在朝堂上被刘后询问伤势后,依然坚持如期上任。

他找牙人替他在玉虚宫附近租赁了一间农舍,步行即可到达值房,不必每天疲于往返公廨与宫庙之间。

上工第一天,张亢静立于玉虚宫的重檐下,朱漆殿门缓缓开启,尘埃在斜照中飞舞如金屑。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可以与盛唐时期的神殿——洛阳名堂相提并论的皇家宫庙。

他小心翼翼的迈过高大的实木门槛,缓缓步入正殿,殿内传来厚重的回响,仿佛在提醒他已至神宫,不可轻慢。

张亢抬头四顾,想要仔细瞻仰这座国朝神阙,但目光扫过梁柱交错的细微处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又把目光放到更远的穹顶处,发现有几处明显的彩绘已然脱落,而底下的大梁竟还裂开一道细缝,如同黑蛇蛰伏其间。

他以指节叩击柱身,闷响中夹杂空洞回音,分明是内部蛀蚀,更诡异的是,破损处的漆皮层层叠叠,竟有七八重之多,仿佛不断以脂粉遮盖溃烂的疮疤,小心撕开一块看,一种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

张亢指腹抚过柱脚一道浅痕,触感异常平滑——这是赶工锯木时留下的斜茬,本应以木楔填补,却被厚漆硬生生抹平。

正在张亢还想要检查别处时,一个李姓都料将敲门进来,并捧上账册道,“工程需桐油三千斤、生漆五百桶、金箔十万张,另征调匠役八百人,还请大人尽快采买,否则工程无法如期完成。”

张亢接过账册,想要按例询问一下,这是如何计算出来的,那人却推脱说,计算文书早就送到提举司,让张亢自己找。

是夜,张亢挑灯夜读昔年玉虚宫营造时,留下的营造记录单。

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工料清单,记载着“紫檀木三百根”,但今日巡视时,他分明嗅到梁柱散着廉价松木的浊气,而且工料单上的签署人竟是……丁卫。

玉虚宫营建时张亢还年幼,但记得那时街头百姓提及此宫时愤懑的神情。

为建此宫,朝廷征发民夫数万,开沟取土、引水运材,汴京西北林木砍伐殆尽。

后来京畿水患频发,开封府附近良田尽淹,数以万计的农民失去土地,不得以沦为佃户,或者跑到城里做闲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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