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策马赶回时,只见场地空阔,唯余几个洒扫的仆役,哪里还有张亢的身影。
她拉住一个路人询问,才知那位状元郎腿伤不轻,已被主持仲裁的老翰林派人送往城中最好的医馆——杏林堂。
杏林堂……折月眸光微动。
那是致仕太医莫家的产业,如今的主理人,是比她年长8岁的老大哥莫昀。
听到张亢被送到这里,她的眉心才稍微舒展开来。
牵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折月脑海中浮现的是幼时景象。
折月自幼要强,在遭受嫡系武将子弟挑衅时,其他番将子弟多数选择隐忍,唯有她折月,偏不服输,一次次用拳头教训那些出言不逊的勋贵子弟,也一次次带着满身青紫回家。
莫家与折家比邻而居,莫昀这个太医世家的公子,便成了她专属的伤科大夫。
他总是一边皱着眉头给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数落她不知轻重,转头却又钻进药房,偷偷研制些稀奇古怪的防身药粉塞给她。叮嘱她这个可以让人全身奇痒,那个可以让人即可腹部剧痛,还有的可以让对方昏睡。
思绪纷飞间,杏林堂的匾额已在眼前,踏入馆内,药香扑鼻,折月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那道忙碌的身影。
莫昀也看见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刚要开口,折月却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眼神向内里扫去。
莫昀当即会意,面上瞬间换上对待寻常病客的疏离与礼貌,温声问道:“这位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
折月压了压嗓子,配合道:“看病。”
“请坐。”莫昀指了指案前的凳子,手指便搭上了她的腕脉。
折月的目光却已飞快地在馆内巡睃,很快,便在靠里间用一道素色围布隔出的病榻旁,停住了。
围布下方,露出一角染着尘灰与水渍的朱红官袍,以及一条裹着厚厚白布、显然已被妥善处理过的伤腿。
是他,张亢。
折月抬眼,用眼神暗示莫昀。
莫昀接收到她的信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姑娘,你这脉象……弦紧沉涩,如雨沾沙,似是惊悸过度,心脉受损,兼有气血逆乱之兆,《内经》有云,‘惊则气乱,恐则气下’,你近日是否经历了大悲大惊,或是与人激烈争斗,以致心阳暴亢,暗耗阴血?此症看似不显,实则凶险,若不留神调治,恐生厥逆之变,今夜,你必须留馆观察,以防不测。”
折月心中暗赞他编得周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慌乱”:“竟如此严重?那……便听大夫的。”
“阿福。”莫昀唤来药童。
“带这位姑娘去里间歇息,就安排在……那位腿伤公子的隔壁床吧。”
“是。”
折月随着药童走入内间,经过那道围布时,她能听到里面传来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
她躺在仅一布之隔的硬板床上,心想:看来他真是累到极处了,腿伤成那样,在这人来人往、充斥着药味与呻吟的医馆里,竟也能睡得这般沉。
她正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幔出神,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着的抽气声。
他醒了?还是……忍痛装睡?
那个在万众瞩目下从容不迫、在暗算临头时冷静应对的状元郎,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会痛会难受的寻常少年。
鬼使神差地,她对着那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布幔,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是腿疼得厉害?”
那边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声询问,动静猛地一停。
片刻后,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保持着礼节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可是……惊扰到姑娘了?”
“没有。”折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听你呼吸断续,不似安睡,莫大夫医术精湛,既已为你包扎固定,若非剧痛难忍,你不该如此。”
布幔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好该如何回应这份来自陌生人的、过于直接的关心。
过了一会儿,张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姑娘耳力聪慧。确实……有些痛楚,是张某定力不够,惭愧。”
“皮开肉绽,伤筋动骨,痛是常情,与定力何干?强行忍耐,气血郁结,反不利于伤势恢复。”
她这话说得近乎训诫,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张亢在那头轻轻吸了口气,似乎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又似乎是在品味其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