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牵着白马,沿着池畔小径缓步而行,水风拂动她束发的红色丝带,也吹不散眉宇间那缕凝而不化的郁色。
方才赛场上张亢忍痛挡马的身影,曹纳狰狞的嘴脸,还有万民欢呼的浪潮,在她脑中交错浮现。
那日她刚回京就听到城中的百姓全都在议论这位狂悖的状元郎。
折家因是半路归降的番将,在京中满是开国元勋将领的军圈里,自然不被重视。
而历来高唱忠君死节的文官集团,对他们更是鄙夷与猜忌。
官家既需要番将镇守西陲,又无法全然放心,便要求家眷必须留置京中,无令不得离开,看似礼遇,实则监禁。
折家指挥作战时,朝廷派的监军也总比其他非番将领的监军更难缠,最后轻则战机延误,重则兵败被杀。
杨家将如此,他们折家军亦是如此。
折月听多了父辈们的抱怨,自然对文官集团没有好感,见到这个状元郎竟然自命御射也无人能敌,她武将的热血一下子就被点燃。
她原本想给张亢一点教训,没想到让她见到更卑鄙龌龊之事。
曹纳这种生于无事,饱于衣食的酒囊饭袋,简直是军人之耻,竟然还敢借着禁军的名头,仪仗家族的势力,招摇过市,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伤害战场上与手足无异的战马。
要知道他们折家指挥的战役,但凡有一匹战马受伤,都需要向枢密院层层发文解释。
故而她才改变初衷,出手帮助张亢。
折月出自西境名将折家军之后,折家满门忠烈,历来是父死子替,兄终弟及,数年来为保卫大宋疆土死伤者不计其数,以致族中男丁凋零。
折月因女子身份无法替父从军,幸得其恩师李允则感念她一番孝心,同时看中她非比寻常的军事才华和敏捷身手,将她收归西官司门下。
这样折月就可以借着西关司的身份远赴西境,为父尽孝,为国尽忠。
西关司是一个军事谍报机构,澶渊会盟后,宋辽之间虽无大战,但细作活动从未停止,西关司的主要职责便是应对来自西北边境的军事间谍与渗透,而皇城司更侧重于内部监察。
行至一处僻静的临水轩榭旁,折月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却已响起,如同碎玉投冰:“跟了这许久,不累么?”
身后柳枝微动,一个身着青灰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笑嘻嘻地转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眼俊朗,行动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师姐的耳力还是这么厉害,我这踏雪无痕的功夫算是白练了。”他嘴上说着佩服,脸上却毫无挫败之色,反而凑近几步,欠欠地打量着折月。
“听说师姐今日在金明池大显神威,救了那位风头正劲的状元公?啧啧,英雄救美……哦不,是美人救英雄,真是好一段佳话。”
折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将缰绳随手拴在旁边的柳树上:“谢庸,你从北境回来,就学了这些油嘴滑舌?”
谢庸,与她同出西关司,是她师父李允则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虽年纪比她小些,入门晚些,但天赋极高,尤其擅长潜行、追踪与刺杀,只是这跳脱不羁的性子,总让行事严谨的折月觉得头疼。
见折月语气不善,谢庸收敛了嬉笑,正色道:“好啦,不开玩笑,是师父让我来的。”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姐离京三载,怕是还不知道,这汴河的水,已经比黄河还浑了。”
折月眸光一凝,示意他继续说。
谢庸指了指皇城方向,声音更低,“如今朝堂之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寇相公此番奉‘天书’回京,看似风光,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丁卫那老狐狸上蹿下跳,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阴损的招呢?”
折月望着远处被水雾漫住的亭台楼阁,问道, “师父如今何在?”
“师父已秘密抵京,现下住在城西榆林巷的老宅。”谢庸答道。
“师父交代,让师姐回来之后,直接去榆林巷见他,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师父让我们暗中留意今日御街、金明池的动向,尤其是……那位新科状元,张亢。”
折月心念微动:“师父也注意到他了?”
“想不注意到都难。”谢庸扯了扯嘴角,“二十岁的状元及第,殿前那番惊世骇俗的策论,再加上今日这轰动京师的六艺擂台……他现在就是戳在风暴眼里的一根钉子,多少人想把他拔掉,又有多少人想把他钉得更深,而他究竟是被迫接受,还是以身入局?”
折月沉默片刻,眼前浮现张亢清亮而坚定的眼神,以及他坠马时依旧试图保持风骨的模样。
“我今日观察,此人……并非攀附权贵之辈,其才学胆识,也做不得假。”
“师姐看人向来准。”谢庸又换上那副玩味的表情。
折月没有理会,又问道,“皇城司近来有何异动?”
“雷允恭最近调动频繁,尤其是对各馆驿、进京要道的监控,加强了许多。”
“如今官家病重,太子年幼,若此时边境再起波澜,或是朝中发生巨变,内外交困,国本危矣,师傅此时被招回京,怕是既要防外敌趁虚而入,更要防内鬼兴风作浪。”谢庸对折月的分析点头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