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刚在百姓里得了威望,还未彻底站稳,就要负责营建这个汴京百姓最痛恨的工事,稍有差池,如今成就他的神坛,将来就是装敛他的墓穴。
谢庸如夜枭般出现在折月的房间,“师姐猜得不错,张亢前脚刚进玉虚宫,丁卫后脚就派心腹送了三车补料——全是虫蛀的朽木!”
折月攥紧拳,“宫内眼线可布置好了?”
“安插了两个身手不错的工人,可以随时保护。”
折月望向皇城方向,层云掩月,唯有玉虚宫的重檐轮廓如巨兽蹲伏。
她想起张亢信中的决绝,唇角勾起锋利的弧度,“战场虽凶险,但至少知道自己斗的是谁,为的是谁?而此处…但愿最后能知道为谁而斗吧。”
谢庸面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悄然敛去,他知道折月坚若磐石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蒲草还要有韧劲的心,即便自己处处受人掣肘,也总是不甘做个任人摆布的刍狗,这一点上看,跟那位状元郎倒是十分般配。
天色微明时,张亢终于在几份看似无关的杂项支领单中发现了端倪。
那采买单上金丝楠木,杉木,松木,柏木等木料数量,恰恰与营造记录正本所记载的工料数目成反比。
这几类木材,市价相去甚远,如果计量属实,那这座耗尽民脂民膏的神宫,可能……
张亢不动声色的收藏好这个可能被人遗漏的关键证据,晨曦透过窗纸,照亮了张亢疲惫却锐利的双眼,他合上最后一份卷宗,心中已有了计较。
辰时初刻,昨日那位送来采购计划的都料将准时来到值房,他面上挂着程式化的恭敬,眼神却在悄悄打量张亢,揣测这位新上任的年轻提举,经过一夜思考,是会乖乖签字,还是另生枝节。
“李都料,”张亢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厚厚的采购清单推了过去,语气平静无波。
“这份单子,所列物料,是此次修缮工程的全部所需,还是仅为前期用料?”
李都料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笑道:“张提举明鉴,修缮工程不同于新建,破损情况需随工程推进才能完全显现,这……自然是暂定的数目,后续若发现新的问题,难免需要补货增料。”
他回答得谨慎,将“不确定性”作为最好的挡箭牌。
张亢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于是取过朱笔,目光在清单上快速扫过。
“既然如此,”他一边说,一边运笔如飞,“像紫檀、金丝楠这等价格昂贵,储存条件又高的木料,计划量,先减七成,其他普通木料减五成。”
朱笔划过,李都料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张亢并未停顿,继续说道:“至于油漆、桐油、麻丝这等用量大、价格相对低廉,又便于存放的物料,按计划单的六成核批。”
朱笔再次落下,李都料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另外,”张亢放下笔,将修改后的计划单轻轻推到对方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所有物料,需按工程实际进度,分批次申请采买,每一次申请,都需详细列明用于何处,经我审核签字后,方可执行,这次是第一次采购,先按我审批后的用料的三成进货。”
李都料看着那份被朱笔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材料单,脸色变了几变,他原以为这是个不通世故,可以随意拿捏的书生,没想到手段如此老辣!
这一刀,直接砍在了油水最丰厚的地方,意味着虚报冒领的空间被大幅压缩。常用物料只批六成且分次采购,更是死死卡住了他们的咽喉,让他们无法一次性套取大量物资倒卖。尤其是需他签字这一条,等于将物资调配的核心权力,牢牢抓在了他自己手里。
“张提举……这,这恐怕会耽误工期啊!”李都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皇后和官家可是限期……”
“正因工期紧,才更要精打细算,物尽其用。”张亢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若因用料不当,监管不力而导致工程延误甚至出现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李都料,你说是不是?”
他最后一句反问,目光如炬,直刺对方心底。
李都料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深知眼前这位状元公绝非易与之辈,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势力博弈,他不敢再争辩,只得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是,是……提举大人考虑周详,小的……这就按您的吩咐去办。”
看着李都料仓皇的背影,张亢缓缓坐回椅中,轻轻按了按依旧作痛的伤腿,他知道,他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接下来,必然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那但他没有退路。
而在不远处的玉虚宫后门,折月正在吩咐线人要盯紧玉清宫的物料往来,尤其是,出宫的。
一场围绕着一砖一瓦、一木一漆的无声较量,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