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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青云彩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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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翁同书都在刻意留意着哪儿有直棍。

找着找着,找到霍起跟前去了。

这里和自己的住所隔着一条平桥,桥下池水清浅,养了几尾鱼;等到夏天莲花莲叶浮在清池中,坐在栏杆上,弯腰就能够到。

霍起问:“我听闻近日殿下与伤竹多有交集,恐有叨扰。”

完了,是来找她麻烦的。

翁同书保守回答:“清谈读书罢了。”

“读书?”霍起轻笑,“殿下不必替他遮掩。”霍伤竹什么德性,霍起能不知道吗?

翁同书被他说得尴尬。

霍起来找她去司天台。司天台乃皇家重地,翁同书自己心里打着算盘,这也太容易了些。

霍起看她疑虑,直言不讳:“原则上是不行。可如果殿下能留下来,就要有些功用,以备日后揄扬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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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这句话,翁同书在司天台有了靠山,霍起在司天台有了明子。

她十五岁这年,就已经算到了东晋的置闰规则有冲突,太阳历每19年置7闰,干支历按章蔀法置闰,两者在402-420年间出现3次闰月错位,导致节气与月份彻底脱钩。

太阳历有误差。自东晋初年(317年)起,未修正的岁差每百年使冬至点西移约1.5日,百年累积误差达15日。

司天台看星星看月亮,星盘上摆满了棋子。二十八宿坐标漂移,“岁在鹑首”与干支历的“岁星守房宿”并存。

她比同事者早十五天,算出星占危机。

是以,一日一日,借着各种由头和身份,一边被人暗地里嫉妒暗讽,一边坐实了高台。

屏风后,命星宿变化,听朝堂政事。

观星占卜,命悬一线,折寿的事情。从彼岸走出去的人,更是。

义熙十年客星犯轩辕,刘裕灭南燕,慕容超被斩;

义熙十二年轸宿异常,刘裕西征后秦,轸宿主车驾;

义熙十四年太白昼见,次年晋安帝被缢杀;

元熙二年太白犯紫微,刘裕篡位时,正是“太白经天”。

——她都算准了。

也不能叫算准吧,毕竟,她本来就知道。别人问的时候,她就随手一指,说是和角落里的徐广学会了怎么做事。

青简渗血,徐广兢兢业业记星象。

霍起愿意捧她,是因为她真的有拿得出手的才华。才华,是最宝贵的东西。

谁也想不到,日后她说出的每一条星象判断或为谶语、或为朝纲,一条一条写进史书里。

她说:“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北斗,络紫微,八十馀日而灭。今四海分裂,灾咎之应,夫昔王莽将篡汉,彗星出入,正与今同。国家主尊臣卑,民无异望,晋室陵夷,危亡不远;彗之为异,其刘裕将篡之应乎。”

众无以易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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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书和别的女郎不一样,她游走于朝堂之外,又隐身世家之间。

她的身份敏感而特殊。

头一个看她不顺眼的,是著作郎李恩。李恩文采好,极聪慧,他十三岁时就写出《邠州论》——著作郎身居要职,文采好,骂人的文采更好。

翁同书拿着那份阴阳怪气的文章,看着眼前来替父赔罪的少女。

来人名叫李照兰,著作郎李恩女。

李照兰,芝兰相照皆佳士。

她生的好看已经在翁同书这里拿了高分,态度也好,翁同书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言辞温柔,神态羞怯,举止得体,如近幽兰。

翁同书觉得她是一个可交的朋友。然后一笔勾销,说,算了,令尊批评的是。

霍家本想给她撑腰,没想到是李照兰来,倒显得他们欺负人。

霍三郎君霍伤楼也认识她,凑过去悄悄告诉翁同书:“这是周大哥心悦的人。”霍伤竹的同窗吏部尚书郎的独子周津榕,家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因为养在屋子里面,枇杷都比寻常人家黄得早些。

“你怎么知道是人家心悦的女子。”

霍伤楼老神在在:“那位女郎是著作郎李恩冢嫡女,听闻名叫李照兰,她的姨娘和周老夫人是姻亲,关系好,两家往来多,大家都知道,周大哥以后要娶她。”

枇杷兄喜欢的少女,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翁同书对她有了兴趣,话头抛过来,时不时搭几句话,一来二去女儿家熟起来,常有往来。

翁同书不爱交际,也懒的应付。霍府从来没有委屈过让她当什么交际花。她少见几个有趣女子,著作郎李恩之女李照兰的出现,明媚如春。

她素雅、聪明、痴心、情深、慧极、体弱多病、弱不禁风,一口一口的汤药吊着命。周家心疼这样一个女儿,每日都有草药供着、医师把脉,望闻问切。

这是一场轻雪。

可她喜欢,她喜欢李照兰不动声色下的蹙眉和嫌弃;喜欢李照兰强忍着乖顺的厌恶;喜欢看到轻雪融化。

她学绣工,问李照兰线要怎么劈、色彩要怎么叠、十字要怎么针、袖口要怎么车。

李照兰最经常被问的问题就是:你这条命要怎么寿比南山的活?

李照兰撩头发:“那你敢不敢赌,就凭我这薄如蝉翼的命,也能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赌鬼。”

李照兰躲开:“我手上有针。”

她拿着线穿针孔,轻手轻脚,亦能搅得手帕如鱼尾,动荡不安。

霍伤竹同周津榕还算交好,她也与李照兰没什么隔阂。

她们一同斗过诗、比过画,看李照兰绣线,看翁同书算卦。

翁同书懂星宿,会算卦、解签文,这都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会的,又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极抓心挠肝,李照兰忍不住靠近她。

翁同书身上很香,花草木香,淡淡的。她喜欢,翁同书就把洗澡的方子告诉她:牵牛子八两,皂角三两,天花粉、零陵香、甘松、白芷各二两,靡成细末,洗脸或洗澡时擦于皮肤,皮肤润滑白净。

李照兰立刻欢欢喜喜地尝试。

霍家父子几个都不在家,李照兰是她的玩伴。翁同书总有东西要给她。

她领着李照兰逛了自己的整个园子,看她对自己的妆台好奇又礼貌,不知道该怎么去看。

她笑:“傻。”

翁同书走至妆台前,将一个瓯窑瓷盒打开,挑了根玉簪花棒摊在面上。等匀净了,又打开另一个德清窑的盒子,用细簪子挑了一点儿抹在手心,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打颊腮。

“不曾见过这样精细的物件儿。”李照兰惊喜。

没有女儿家不喜欢这样的东西。

“都是别人的主意。那样儿是拿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倒上香料,我这儿什么香料的都有,常用的就是茉莉香。这样儿是用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都是些不算高贵却磨牙的花样。琢磨出的这些,又干净颜色又好,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如今李照兰喜欢,直接送了出去。

燕脂起自纣,以红蓝花汁凝作之。调脂饰女面,产于燕地,故曰燕脂。

胭脂难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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