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的大洪水!’”穿青色袍子的瘦高学者得意洋洋地往桌上甩了张牌,一道道滔天巨浪仿佛在牌面上激荡,“根据它的效果,吞噬你在场上所有的手牌,打乱后重新组合,并且接下来只能由水属性的卡牌上场!”
“你小子真是坏透了。”他对面的络腮胡学者摊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工匠塔怎么还没把这张牌禁掉?”
“这可没门。大伙都争着想要这张牌哩——前提是他们不是什么怕灾的荒漠佬或者被剑砍没了脑袋的龙之后裔。”瘦高个嬉笑着洗牌,“不过说真的,我认为南方人都应该早点放弃这段仇恨,要不是灭世者给整片大陆划了一条大海沟,哪轮得到莱弗利亚在航运上做主?诸国会谈一结束,又是大把的金币流进大贵族们的口袋里。”
“说不定这次帝国会主动放弃贸易独占呢?”络腮胡学者说道。
“你当我翻了多少遍那本该死的帝国贸易法案?中立保障法已经施行了几十年啦。这时候再修修改改,我研究了一年的课题就得从头忙活了!”瘦高个嚷嚷着,“‘圣职者罗蒂塔’!好了,该你出。”
“我使用‘季风女神的高歌’吹散场地效果。”络腮胡掏出一张虹光闪耀的卡牌,“出席会谈的大部队今天下午就回来了,他们会验证我的猜想的。”
“你藏了神明牌?这不公平!”瘦高个懊恼地看了眼剩下的牌,“老兄,打个赌吧,一张王者牌,我愿意用一张王者牌跟你赌——那帮钻钱眼里的混蛋决计不会在关税上松口。”
“好哇。”络腮胡在自己的牌堆里翻了翻,“实话实说,我已经对你那张‘蛮王萨迪科’眼馋很久啦。”
“行,但你得押上手上的‘征服者奥拉芙’。”瘦高个补充道。
“成交。”
一串脚步声从桥上传来,树荫漱漱抖落了些许阳光。
“看来信使已经到咯!”络腮胡说。
“我的消息比信使的还要早。”女子收起阳伞,笑盈盈地走向他们,“诸国已在巴伊拿签署了和平条约,其中一条便是东西两岸各自保有贸易的自主权。卡尔德,恭喜你赢了这局。”
“布兰琪!”
络腮胡学者张开双臂,两人以一种十分亲昵的方式贴了贴左颊,再是右颊,最后额头碰额头。完成了一系列动作的布兰琪侧过身:“为你介绍我此行的同伴——王国的圣女,拥有两国血脉的公主珐黛·兹内曼·亚尔达尼斯。”
艾拉朝他们点头,目光好奇地在那些卡牌上打转。
“卡尔德·科来克特,商算塔学士。”络腮胡学者致意道,“以及我的朋友拜特学士。我们的一些小游戏让您见笑了。”
“太棒了,一位活着的传奇!”拜特在一旁搓了搓手,“如果由我来设计一套牌组,像您这样的人物一定值得一个黄金的位置。”
显然亚坎德的学者们确实不那么注重繁文缛节,头一回被这般看待的艾拉哑然地笑了笑。卡尔德不客气地从拜特手里抽走了张金光闪闪的卡牌,转身走在了前列。
“来吧女士们,让我们趁早进城。虽说亚坎德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岛,至今还常有学徒在里面迷路呢。”
学城高塔林立,内外以夯实的围墙划分界限。经过卡口时,她们拿到了访问者的铁令牌。令牌摸起来轻盈而小巧,形状犹如一枚舒展的叶片。卡尔德殷勤接过布兰琪的行李,指挥仆从们在城外的旅馆里等候。
“布兰琪小姐,他是您的……?”艾拉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了某种大胆的猜测。
“哦,不,刚才那只是群岛人常见的问候方式。”布兰琪打开手记本,“卡尔德是个脑袋活络的家伙,有他带路会方便不少。绘制着浮夸插画的魔法卡牌……不错,这应当是继经典款高塔纸笺后又一个极具升值潜力的商品。”
进入城中后,海风小了许多,但空气仍然炎热。这里是距离空中岛最近的陆地,也是距离纷争最遥远的地方。单看脚下,路面灰扑扑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当视线抬起,十三座高塔的塔尖便如同幽黑的树林托举起一轮不灭的圆月。
站在这里,艾拉丝毫不觉得空中岛会掉下来。
狭窄的街巷间,学者们花花绿绿的各色长袍成了鲜活的点缀。凡是通过了考核的见习生都有身着学者袍的资格,要想穿有纹样的袍子则得达到更高的成就。好些人当了一辈子的学徒,连戴袖章的资格都无法取得。
“多亏了洛克伍德家族的资助,我才给这身袍子镀上了银边。”卡尔德咧着嘴扯了扯袖口,凑到布兰琪的身旁,“亲爱的布兰琪,我们真应该为你的和平协议好好庆祝。洋流周期与货物定价的研究项目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要是伯爵大人能再追加一点儿经费……”
“父亲希望先看到成果。”布兰琪轻飘飘地回绝,“洛克伍德家现在对于实现跨海直航更感兴趣,我们的圣女大人正是来这里寻找解决方案的。”
“那是自然,圣女大人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学城。”卡尔德对着艾拉恭敬道,“我听说地心塔的学士们打算邀您去塔内进行一场宣讲,传授您在地质改造上的真知灼见。”
“这邀请我们来之前就收到啦,那位塔主说要聘她去做授课讲师,薪酬与津贴成倍加算。”布兰琪笑着说。
“恐怕我没那个能耐。在这方面,我还想请他们教教我呢。”艾拉望着东侧的一座被植物环绕的高塔。若有时间,她倒想去那里转转。可惜草药学并不能平息里海的乱流,也没法把下坠的空中岛支撑起来。
她的真心话被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了推拒与自谦。他们走过商算塔的青色大门,又绕过地心塔的赭黄色石墙,卡尔德尽职充当着向导。在他们的闲谈声中,三三两两的学徒迈着匆促的步子走下石阶,往西边的广场赶去。
“嘿,快些,今天膳堂的特供是加了双份蔗糖的蜜汁烤苹果!”其中一人兴冲冲地高喊。
“我宁愿回去喝我老妈熬的苦菜汁。只有你们帝都来的才把那种甜掉牙的东西当宝贝!”他的同伴不情不愿地被拽着跑。
卡尔德顺势询问她们要不要去试试学城的公共膳堂。布兰琪用手扇优雅地遮住了半张脸,艾拉回想起被莱弗利亚甜食支配的恐惧,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拒绝。
他们顺着石阶下行。广场的中央立着一座足有三人高的智识之神雕像,庄严古朴的造型上漆着大片醒目的酒红色,他手里的书卷上写着——诸神已死。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智识之神的信条有如此疯狂的一面。”艾拉惊讶道。
“圣女大人,我想这并非智识之神的官方教义。”布兰琪弯起唇。
“这是画家们的杰作!”卡尔德哈哈大笑,“他们在上个季度的辩论会中胜出,得到了在任意一块石头上自由创作的特权。”
三人从下方的小道钻过去,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似奏乐般响起。前方两座风格迥异的建筑近乎重叠。一座方方正正,到处是粗放的烟囱,另一座纤细尖峭,如同天鹅引颈向天。仔细再看,当中还有一座黑漆漆的塔楼藏在夹缝里。
“工匠塔和星象塔从不对付,锻造大师们和星象观测者挨在一起时总是吵个不停。”卡尔德指向两者中间,“秘法塔传授万灵药的制备与物质转化。瞧,这又是圣女大人您的领域。魔药与炼金不是一回事?哦抱歉抱歉,我不太懂得它们的区别。”
渐渐地,他们进入了一片幽静的地段。
艾拉高高地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