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无法想象这三天她是怎么度过的。在彻夜的放纵与松懈后,她总算想起正事。
“去亚坎德?”亚德里安拿着一支新鲜的瑟林达尔蓝玫瑰在她发间比划,“当然可以。我们应当组织一趟官方访问,让外交使节团和王室护卫队随行。话说回来,艾拉,你喜欢这朵簪在发髻上还是别在耳朵后面?”
“唔……我……”
好重。艾拉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个大花瓶。她坐在王子的膝盖上,就像丝绸包裹的人偶娃娃被成年人端在怀里。这是他今早第五次将她的头发拆开重编了。高高的发髻大部分是由真丝与羊绒堆砌,再用绸带缠绕着假发的边缘装饰。
艾拉无比怀念多娜还在的日子。可自打受到了异国礼教带来的冲击,亚德里安连女佣接近她都极不情愿。
“殿下,您该尽快回到王都准备栽种日的各项事宜才对。”克莱文帮她把鬓角翘起来的碎发又抹平了些,“丰收庆典、武斗大会,还有之后的立储大典,您恐怕挤不出更多时间。学城向来不喜世俗王权的过度介入,不若由我……”
“你留下。”青年拍开那只手。他将玫瑰花别了上去,在女孩耳边亲了亲,“完美的装束,我的公主,你会允许我把你抱到我们的马车上吗?”
“我会自己走路的,殿下。”艾拉红着脸道。
“不,上次你独自行走时险些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亚德里安将她打横抱起,转头指使一旁的大魔法师,“为她开门。”
“那,那是因为……”艾拉苦闷地咬住嘴。这些礼服的裙摆都太长了!而且领子也系得特别紧!
克莱文一动不动地挑起眉:“承认吧亚德里安,你的品味根本不适合她。珠宝,绸缎,大量的人造物,你想把她变成橱窗里的展品么?”
“注意你的语气。我在给她最好的——”
敲门声提前打断了他们。
“摄政王殿下,”门外传来坎弗提将领谄谀的嗓音,“亲王命我传信与您,请您回程时务必在南境稍作停留。大军圆满撤退,维塔利斯家族理应为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来接风洗尘。”
亚德里安的脸色沉下去些许。
“我迟早把这群人打发去山地服劳役。”
门口的侍卫已被他差遣到了更远的地段。亚德里安走到窗边察看了一圈,确认这里不存在乌拉斯密探或是帝国的眼线,这才将怀中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下属伸出的双臂里。
“守护她。”他命令道。
艾拉眼睁睁看着自己由一双手转移到了另一双手。这场景活像两个大人在轮流照料一个时刻需要看护的婴孩。创生仪式里被轮番榨取使得她浑身虚软,而她所有的反抗能力都被锁进了身上那件厚如盔甲的丝绸礼裙。
“殿下讨厌南境的贵族?”亚德里安走远后,她从克莱文怀里探出脑袋,“我记得他们在远征中提供了不少援助呀。”
“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黑发男人的唇角扬了扬,“殿下出征前曾在南境应下了某件事,却迟迟未能兑现。坎弗提亲王是在提醒他,他还欠他侄孙女一个王后的位置。”
王后?艾拉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阿瑞利亚并无国王。随即她恍然领悟,当初陛下病重,公主命悬一线,若她不曾介入,王子大抵已经完成了加冕。
“我还以为战事和平化解,大家会皆大欢喜呢。”她闷声道,“结果好不容易谈妥了外交,还有内政拖着,就算解决了内政,空中岛下沉又是个大麻烦……”
“你操心的事未免太多了。”克莱文无奈地笑了笑,“空中岛沉坠的征兆并非近日才有,塔主们各持立场,刻意刁难也不稀奇。”
“您不是说过,学城是个不问出身的地方吗?”
“在你认同‘真理’的前提下,是的。”克莱文自嘲道,“他们确实不在意你的身份,却对知识的解释权近乎偏执。这种傲慢,时常比门第偏见更难消解。”
“唔……”艾拉犹豫了半晌,“克莱文先生,您对修复灵魂损伤有没有什么看法?”
“这么说,你还是无法与你那个剑里的老师取得联系?”
艾拉点了点头。实际上就算没有布兰琪小姐的邀请,她也会想办法前往学城。奥伦老师至今沉寂不醒,只怕是为了帮助她而伤及了本源。
“灵魂修复……很遗憾,我对这方面知之甚少。人们在精神魔法上的认识远远比不上元素魔法。暗示与窥探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一旦超出了‘看’的边界,涉及修改、操纵,便会被视为巫术的领域。”
克莱文撇去她发髻上的玫瑰,取来一朵赤色的重新簪上。花瓣在他手中急速升温,边缘灼燃出绚丽的烧痕。
“若你放心不下,我们可以再试着连接一次?”男人摘下了镜片,幽深的黑眸看进她的双瞳,“也许将记忆完整地读取出来,就能查清受损的来源。”
他的手掌正托着她的后腰。艾拉感觉到下腹流窜起焦灼的热意,大魔法师繁复的领口微敞着,露出修长的颈项和一小片锁骨,霜雪似的肌肤近在咫尺,甚至还残留着她前日里啃咬出的淤红……
“不用了!”艾拉吓得连忙从他臂弯里滑了下来,“我还要去跟客人们道别!布兰琪小姐正在码头上等我呢!”
她踩进一双过高的皮靴,提着碍事的裙摆落荒而逃。魔法的余温仍贴在耳畔,艾拉只想用一盆冷水把自己全身浇遍。生命女神在上,她决计不能再沉沦下去了,天不予无根之木雨露,懒惰者必将受苦!
乌拉斯不可一日无君,荒漠之王早在夜半便策马归返。金色的长廊上空空荡荡,艾拉却在旋梯的转角撞见了奈丽。女官的舌头打结似的转了好几个弯,才从“命运之女”“王后”改口为“珐黛公主”。
“汗王特地令我在此等候。”奈丽依照东方的习惯行了个屈膝礼,随后召出一众侍女,恭敬道,“听闻您要赴往学城,公主远行在外,自然少不了人服侍。这些仆婢虽是奴隶出身,但皆各有所长。”
她拍拍手,褐肤的侍女们便一一出列。一个个肩背似水牛般扎实,目光笔直地垂向脚尖。
“梳妆、备食、誊写、传信……都是由汗王精挑细选。”奈丽殷切地介绍,“最难得的是人人通晓体术,定能为您扫除好多不便。”
艾拉看了看那排低眉顺目的面孔,又看了看她们孔武有力的身段。
“奈丽小姐,请转告我哥……我父亲。我只是去学城查些资料,不是去砸场子的。”
谁知女官竟跪倒在地,眼中隐隐含泪。“公主!”她哀声唤道,“求您带她们走吧!汗王有令,若有哪个没能留在您身边,回去便只有死路一条!”褐肤侍女也纷纷跪下,祈求命运之女给予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