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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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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脚下爬满了藤壶,废弃的灯塔如卫兵伫立。堡垒的石墙用白浆刷亮,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王宫。各式各样的石像塌倒在长阶两旁。有的缺了手臂,有的掉了鼻子。石像的脸上或许也曾镶嵌过宝石,如今仅剩下黑黢黢的窟窿注视着来人。

艾拉跟着他穿过前庭和回廊,违和感越发浓重起来。内院的通道迂回曲折,墙壁上凿着细窄的窗格,拱顶用石条交叉支撑。她在瑟林达尔的王厅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格局。若不是四壁的雕饰过于粗陋,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王都。

奇怪。非常奇怪。

餐食摆在大厅的长桌上,烛火烧着鲸油。厅中找不出一把像样的椅子,所谓的仆人是几个缺牙驼背的老妇和渔翁。烤肉排,煎鱼,黑面包。菜肴比船上的伙食强上不少,可惜海产的腥味依然挥之不去。

艾拉慢吞吞地把食物往嘴里送,思绪已然飘到了天外。

“卧房应当收拾好了。”雷昂扔下刀叉,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要是肉汤不对你胃口,我可以让人备点果浆和羊奶。或者……”他突然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低哑的嗓音里按捺着些许紧绷的试探,“你想用别的什么来填饱肚子?”

“唔……不用了,谢谢。”艾拉含糊地应道。

生涩的示好徒然搁浅。男人带着无以言表的挫败走了出去。不久,廊厅外响起了一串朦胧的交谈声。

“庭院清出来了没有?”

“清了,咳咳,小少爷,我可得提醒您哟,那儿都荒了十几年啦,石头缝里全是盐跟沙子,什么都种不活。”

“那就从别处运土来!去加尔多瓦,去南边,我不管你从哪儿弄。”

艾拉的心脏跃动了一下。

他要种在庭院里的,难道是生命树的根须?传送途中她确实见到过那样的一幕——黑色的礁岩嶙峋兀立,其间蜷缩着一棵矮小的树。

她拍掉裙摆上的面包屑,悄悄从厅门口挪出身子,循着回廊的折梯快步下行。甬道两侧画框歪斜,瓷瓶碎裂。钻过半塌的拱门,似曾相识的建筑赫然出现。

荒凉的庭院坐落在城堡东侧,三面皆有高墙围起。碎石地面上残留着一圈破旧的栅栏,小小的坑洞凹在正中,砂土凌乱散落,像是刚刚被人翻动过。

支脉早已荡然无存。

艾拉失望地站起来,目光却叫另一样事物绊住。

坑洞正前方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像。它被粗糙地雕刻成一名女子的模样,面容坑坑洼洼,肩膀凹凸不平,下半身近乎融在了未经开凿的石块里。这样蹩脚的作品为何会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绕着石像转了两圈,又摸了摸底座,试着找出隐蔽的机关。然而周遭毫无异动,似乎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你来这儿干什么?”

艾拉倏地直起身。城堡的主人不知何时已靠在了围墙上。

“雷昂先生,我……我不是故意乱动你的东西的。”她心虚地后退半步,“我以为你会在这里种树。”

“种树?”男人挑了下眉毛,“我只打算修个花圃。”

艾拉一时语塞,指着那尊雕像问:“那这又是?”

“老头子自己雕的。”雷昂双手抱臂,“手艺烂得要命。搞得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母亲长什么样。”

“抱歉,我没想到……”

“你不用为此感到遗憾。”他迈步走近,拂去石像上的沙尘,“篡夺者的军队登岸的那天拿走了所有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宝石,银器,挂毯……好在这玩意实在太丑了,没人瞧得上眼。”

艾拉心底一沉。这便是乌拉斯的法则,掠夺与被掠夺的纷争。是啊,她怎么会忘记呢?

她望着那座笨拙的石雕,忽然回想起在树脉里看到的画面。优柔的女子踮着脚尖,站在树旁。衣袖扬起时,她的身姿轻盈如飞鸟,又似游弋的鱼。她在月光下旋转,飘摇的裙摆一如水浪般铺散。

“她很美。”艾拉喃喃道,“你的母亲……她的头发像金子一样闪亮,穿丝绸做的长裙,戴珍珠和珊瑚做的钗环。她喜欢在你父亲的歌声里跳舞。”

雷昂怔了怔,晦暗的眸光在阴影中闪动,随即嗤笑出声。

“说得好像你见过她似的。”

也许我真的见过她。艾拉歪着脑袋,凝视着男人孤峻的侧影。褪去了平素的阴戾与刻薄,他残损的面容竟英朗得有些不可思议。

“之前在船上,关于星星的故事,我还没讲完。”雷昂的声音低沉下来,“传说里,安蒂奥琪雅是海中最强大的妖灵。她的歌声能呼唤海啸,她的尾鳍能掀动飓风。但她爱上了一名人类,甘愿为他放弃羽翼与鱼尾。”

他摩挲着粗粝的石刻纹路,眉间露出一抹难掩的怅惘。

“对老头子来说……她就是他的安蒂奥琪雅。”

艾拉抬起头。未完成的石像迎风而立,眺望着遥远的东方。大概雕刻它的人最后也不确定,自己深爱的女人究竟属于陆地、天空,还是海洋。

“所以——”

雷昂从怀中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用拇指轻轻开启。生命树的根须蜿蜒盘曲,安静地蜷伏在匣底。

“拿去吧,你一直想要的。”

他把木匣递到她面前,语气似是自嘲。

“老实说,我不觉得你能用它种出什么来。岛上的神树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枯得半死,周围连草都活不长。这点东西留在我手里,除了招惹是非,也派不上再多用场。”

男人的神情轻慢如故,指端却紧扣着匣盖,如同眷侣交付出誓约前的信物。

湿黏的海风变得沉寂,仿佛浪花也在等待她的回答。艾拉定定地看着他,喉间干涩发烫,最终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截树根。

“它在这里扎过根,”她低垂着眸,掌心贴着枯槁的须条,“我想,它会认得这片土地的。”

艾拉在坑洞旁蹲下身,拢起一圈松散的砂土,将树根浅浅埋入。视野所及只有贫瘠的沙石与灰白的盐粒,但生命从不畏惧绝境。她闭上眼,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树脉枯竭,山河凋敝,大地荒芜,烽烟云集。她曾在时空的缝隙中窥见过去,目睹绿地的骨血流向地北天南。金发的少女们踯躅孑立,四海飘零。她们是异邦的王妃,是无名之人。她们是女儿,也是母亲。或被作筹码掷出,换取短暂的和平与安宁。或寻得陌土的庇护,在逼仄的自由里茕然隐逸。

可逃避无法终结苦难,唯有生机能让战火平息。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她要将命运夺回,正如女神的代行者所做的那样,播撒开生命的种子,传递出不灭的光明。

泪珠潸然坠下,沁入树根干裂的表皮。光流涌动的须臾,纤细的嫩芽顶开了碎石,挣扎出孱弱的新枝。它竭力攀爬,竭力伸展,如此幼小又如此倔强,似要从砂土中汲取出全部的滋养。

不……还差一点。

干涸的土地渴求着甘霖,阴霾的天空亟待洗礼。若要改变原初的风貌,还需劈开天地的伟力。

老师。她在心中默念。请借给我力量吧。

清越的铮鸣划破寂静。艾拉将圣剑高举向天,铺展开光明的法阵。长风螺旋直上,驱走了积沉的雾霭。瞬息之间雷鸣炸响,骤雨冲刷在斑驳的石砖,奔淌出澄净的源流。头顶上空乌云开裂,夺目的阳光倾泄而下。

远处的码头传来海民们的惊呼。细雨在丽日下绵延,彩虹如瀑布垂悬。枯藤自雨水中返青,石缝间钻出新绿点点。

衣衫尽湿的男人站在原地,恍若从梦中惊醒。

“雷昂先生,我不能像安蒂奥琪雅那样,放弃我的剑和魔法。”艾拉握着剑,迎上他失神的双眼,“但,等到下个春天,或是下下个春天,这棵树总会长大。到时候……我一定会来看这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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