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绪飞转。驯服的猎物失去了追逐的趣味,残破的躯壳已不配获得她的垂青,可除却这副皮囊,他还能献出什么?权力?财富?那不过是她唾手可得的东西。忠诚?一个连身体都无法让她满意的工具,又有什么资格谈论忠诚?
女孩并未回应。纤细的指尖贴上了他的脊背,沿着椎骨的线条向下描画,在陈旧的疤痕上停留摩挲。一种被注视的喜悦将男人包裹起来。他颤栗着阖上了双眼,祈求这份恩泽永不停息。
“嗯……”艾拉仔细检查了一番,接着坦诚道,“这些沉积太久的旧伤已经成了您身体的一部分,就算是光愈术也没法抹除它们。”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希望他不要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太过失望。正要离开床榻,那股炽烈的热意又再度涌上。
奇怪……最近她一直规律地释放魔力,魔力之源本该处于平静状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亢奋起来?
艾拉抬手握住床柱,却不经意扯落了纱帐。金纱如云雾般层层落下,笼罩住柔软的大床。
男人转过身,衣料早已堆至腰际,胸膛在昏暗中起伏,墨绿色的双眸映照出她朦胧的倒影。他的视线向下游走,沉静的目光开始动摇,逐渐染上缱绻的迷离。
“珐黛小姐,”他伏身跪坐,发丝搔痒般扫过她的腿弯,“请原谅我的疏忽和迟钝……再给我一次机会……”
“尤利尔先生,我真的该走了!我不能——”
蓬勃的燥意令人心如鹿撞,艾拉面红耳赤地推开了他。失去重心的男人神色晦暗,仿佛被人抛入万丈深渊。他拢起袖袍,轻轻扣动了一枚水晶。
“您要回到别人那里了,是吗?”
嗡鸣声响起,艾拉感到浑身发软。四周亮起了刺目的白光,闪耀的宝石悬于半空,交织成一座光辉的牢笼。
“珐黛小姐……没人告诉过你么?不要把带有自己魔力印记的东西送给一个别有用心的商人。”尤利尔把玩着水晶,嗓音毫无波澜,“不必担心。阿瑞利亚的军队已经过境,您的一切旨意都在稳步推进,您所钟爱的两枚棋子,很快就会为您献上一场完美的角斗。”
艾拉惊愕地望着他。男人精致的华服散落铺陈,如同青鸟展露凄艳的羽翼,吐出的每一个词汇都让她费解无比。
“至于现在……”他欺身而上,“请允许我……侍奉您。”
如何取悦和讨好上位者,他并非一无所知。上流圈子里隐秘的癖好与交易,他也一度冷眼旁观。指尖颤抖着将其扶正,缀在耳侧的流苏婆娑摇晃。他眼帘低垂,向下沉去。
“唔……”
脂膏本该使之顺遂无碍,可磅礴的力量依旧令他的动作滞涩难堪。矜贵的面容病态般发红,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谄媚与痴狂。餍足的低笑伴随着吞咽的颤音,在金缕织就的纱帐中波澜起伏。
“您看……我可以……做得,比之前更好。”他重重落胯,疏朗的眉宇随之拧起,“我不会再逃避了……所以,请您也……”
艾拉被那感觉扼住了呼吸,一瞬间竟茫然失语。残缺的记忆拼凑成形,她恍惚想起那一晚的乱梦。相似的热度,相似的喘息。男人体温微凉,仿佛蜥蛇绞尾,缠绕着她,索取无度,贪得无厌。
“何必忍耐呢……珐黛小姐。您厌倦了这副身体吗?又或者……您希望我遮起脸来,好让您把我当作那些更优异的货色?”
他抿嘴哂笑,指尖勾住自己散乱的发丝,挡在眼前。
“我没有!”艾拉惊叫出声。回路热切地逢迎着她。血流奔涌着,她试图冲破光牢,魔力却如浪潮冲击堤坝般消歇。她需要仪式……可她不该这么做。风信子的花瓣凌乱地散落,将裙裾碾上刺目的颜色。
——不可以吗?因为他是米夏的哥哥,是她心目中那个理想的兄长?
“原来您介意的是这个。”
捕捉到她动摇的目光,男人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您的朋友,也不是您的敌人。”他轻声说,“我是您的私产,是您唯一的共犯。”
这不对。艾拉用力摇头,手腕却被他捏紧。
“您还不明白吗?外面的世界因您而乱。摄政王的铁骑踏碎了岬角的安宁,荒漠的暴君正用鲜血洗刷耻辱……东方与西方,正为了争夺您而相互厮杀,生灵涂炭。您是祸水的源头,是带来灾厄的女神。您走出去的那一刻,战火就会燎原。您想亲眼见证大地的子民为您而死吗?”
男人低头,吻上她纤细的食指。
“只有在这里……这里是最佳的观赏台。留下来吧,您可以尽情地使用我,我的财富、我的情报、我的忠诚……待您厌烦了一切,帝都的烽火亦将为您点燃。”
为什么?
艾拉难过地想着,鼻腔泛起酸涩。她阻止了荒漠王出征,逃离了那片沙地。她期待一切回归安宁,回到自己熟悉的土地。她想见到亚德里安殿下,告诉他自己没事。她想见奥伦老师,哪怕被骂一顿也好,她发誓这次一定乖乖听话。她喝了奇怪的饮料,脑袋很晕,认错了人。但她不想当什么女神,也不想看什么战争。
她只想回家。
“呜……”
亲吻没过了指掌的骨节。燥意达到了顶峰,泪珠从脸颊滑落。光牢应声破碎,浩瀚的魔力遽然决堤。
……
卑劣的计谋终于得逞。尤利尔失神地望着床顶。传闻中西域的女巫通过秘仪汲取力量。超出规格的能量挤压着脾胃,仿佛透过粘膜碾进食管,五脏六腑因此位移,他开始干呕,控制不住地翻起眼珠,空气像是被抽离了肺腑,混沌的脑浆近乎沸腾。
他不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亟待使用的工具。无需思考,无需谋划,无需权衡利弊。
“……讨厌。”
涎水顺着嘴角狼狈地流下。他听到他的神明发出雏鸟般的呜鸣。指甲刺入大腿,留下一道道月牙状的掐痕。重击似要把他的灵魂剥离,掷入冥府的深窟。
“咕……感谢……您的恩赏……”
尤利尔在缺氧的眩晕中挤出谢词,期待着也许下一秒,那只纤纤玉手就会高傲地扬起,落在他卑贱的嘴脸上。那将是多么完美的……专属于她的标记。
“主人……”
未经允许的言语引起了征服者的怒意。白皙的手指抵住了咽喉,呼吸和呻吟被生生阻断。床帏颤晃,纱幔摇曳。不曾紧闭的门隙透进一缕微光,将一道细小的黑影慢慢拉长。恐惧如冰水浇下,身体却因这背德的窥视而愈加兴奋。思绪成了飞散的泡沫,灭顶的愉悦掀翻了全部理智。
“尤利尔先生。”艾拉咬着唇,眼角泪光闪烁,“我想你搞错了。”
华贵的丝绸上一片狼藉,碎散的宝石弯折着冰冷的辉芒。女孩吸了吸鼻子,对他下达了残酷的判决。
“我才不要当你的主人……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坏人!和哥哥一样……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