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局促着向他道了个谢。耳尖却早已弥漫上一阵红。
“没事。”
他收回手,一只手重新插进裤兜。
耳畔紧接着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诸事不顺啊!”
“我要高考啊,别停下,求求了,啊……呜呜……”
有个上了年纪又晕车的大娘经不起颠簸,“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秽物溅得满地都是。
车厢里染上一层不好闻的呕吐物味。
吵闹声更甚。
我胃部忽然一阵痉挛,也想吐。
我皱了下眉,忍住要吐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向另一个方向歪了歪身子。
鼻息瞬间又漫上他身上浅淡的味道。
令人没来由感到放松。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看向他。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
都是一中的。
他应该是高三的。
那么今天,他也要高考吧。
可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崩溃大哭的女生,又看了一眼没什么情绪的他。
很镇定诶。
他半倚着窗,松松垮垮地背了个匡威书包,颜色很艳丽,是鲜红色。尾端还挂着个毛茸茸的小挂件。看起来很可爱。
目光往下移。
我看见他年轻的手背上,青筋如同沟壑一般纵起。看起来鲜活又有生命力。
他单手随性地插进裤兜,裸露出来的半截白皙手腕处,腕骨微微向外凸起,随意地系着圈黑色的细绳。
我心动了下。
目光不由自主地收回,落回到我的手表上。
时针恰好落在数字“8”上。
2019年6月7日8点整。
这是我和陆政桉的第一面。
后来我回想起来,总把那一天的八点钟,当作我青春期所有少女心事的起源。
“咳咳……滋啦——”
喇叭震鸣,尖锐的电流声吵得人心慌。
司机捏着扩音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嗓门有些大,“大家稍安勿躁哈,能理解大家的心情,先别急。刚接到通知,前面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路面要进行封锁,等会我先靠边停车,大家有序下车。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不早说!格老子滴!”
“烦的要死!一天到晚不是这个天灾就是那个人祸,咱普通老百姓招谁惹谁了!”
公交车缓缓启动,沿着路边停下来。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几乎是蜂拥而下。
我走在最后。
外面暴雨连珠,我看着漫天瓢泼的大雨,才想起来出门太着急,没带伞。
没多犹豫,我抓起书包遮在头顶就往雨里冲。
忽然,有人轻轻扯了一下我的书包。
紧接着,一把黑色的伞遮过我头顶。
“是你。”我回过头,见到他,嘴角下意识绽开一抹笑。
陆政桉点了下头,没什么情绪地说“嗯”。
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陆政桉对所有人都这样,保持着善意却又克制疏离的礼貌。
我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伞,然后将书包反背着护在怀里。
跨江大桥上人满为患,围得水泄不通。
我和他并着一把伞走在跨江大桥上,心脏跳的很厉害,像关着一只轻嗅蔷薇的猛虎。
怕走慢了会惹他烦。我刻意拉大了步子。
桥下,奔涌的江流吞噬着习惯而下的暴雨。颜色暗黄,蕴着湍急的危险。
大桥另一侧的围栏缺损了一小部分,骇人地张着血盆大口。
救护车和警车鸣着笛,在昏天黑地的雨幕里叫嚣。尖锐又刺耳,局面混乱不堪,几近失控。
后来我回想起来,仍觉得这一刻是我人生中最像世界末日的一刹那。
“好端端的,怎么会……开进江里啊!”
“我的儿子!他今天还要高考啊!他才十八岁,你们这些杀人犯!!”
……
吵闹声不堪入耳,混着哭喊和咒骂,以及刺耳的鸣笛声。
“好像是有公交车坠江了。”
我皱了皱眉,从他们的话语里捕捉到关键信息。
“嗯。”陆政桉情绪仍然很淡,有种置身事外的淡漠感,看起来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很在意。
他撑着伞,手腕处的黑色绳子被雨打得有点湿。
黑色的细绳贴着他苍劲的手腕,显出一种矜冷的意味来。
“你是高三的学长吧,”我没话找话道,“你好像要迟到了。”
他瞥了眼腕表,“还有二十分钟才入场。”
心态很稳。
我忍不住笑起来,很羡慕地对他说,“你有一颗大心脏诶。”
雨声嘈杂,他没再和我说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清。
话匣子就这么生硬地掉在地上。
我讪讪地鼓了鼓腮帮,也知趣地没再搭话。
就这样,我们并着伞走过了跨江大桥。
六月里,夹竹桃连缀着开了一路,碧绿又修长的枝桠里藏着深红、浅红的花苞。在暴雨里兀自伸直着,显出遒劲的生命力。
到校门的时候考生已经要进场了,我谢了他的伞,看着他走进考场。
他穿着校服的背影在人群中落拓又矜直。
我心中一热,忽然冒雨追上他。
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
红着脸对他说:“学长,高考加油哦。”
……
很多年后,荒草漫过我的脚踝。
但回想起来,我仍觉得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