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走廊,入江铃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着。
自从那个生日夜晚,把心声吐露给林凛司之后,已经过去半年了。半年,杳无音信。
她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一个东大医学部的天才,前途无量的未来精英,怎么会真的留在她这种恶心的人身边?
这样…
也好。
她麻木地想。
本就该如此。那半年的短暂交集,才是意外。
现在,意外结束,一切回归正轨。
她又重新穿上那身不合体的男装,低着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个透明人。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嬉笑打闹,谈论着社团,考试,流行的话题。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空气。
她习惯了。
就在她即将穿过教务处时。
她听见教务主任的声音:
“林凛司同学!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
她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主任的声音在继续,有点惋惜:“你去年在东大理科三类,已经修满了足够学分,只要按部就班继续读下去,你的前途可是无可限量呀!东京大学医学部!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你真的确定,要降级转入我们这里?!你要放弃东大的学籍,来早稻田重新考一个普通的学士学位?!你...你是不是在东大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被开除了?!”
放弃学籍。
降级转入……早稻田。
入江铃愣住了。
她听说过东大的理科三类,那是传说中天才的聚集地。
整个日本,每年五十万名高考生,只有一百个人能进理三。
很多家庭从小给孩子补习,就为了这条路。东大的理三,是父母世代的终极梦想。
所有人都默认的一点是∶考入东大理三,只要不杀人放火,未来必然是顶级医生,医学教授或厚生劳动省的高级官僚。
他们的未来前途无量,必然是社会最上最高薪,最受尊敬的阶层。
放弃那里,转到早稻田的普通学部?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紧接着,是主任更加痛心的质问:
“林同学!我作为早稻田的老师,本应该欢迎你这样的天才学生!但是,看着你的履历,我感受不到高兴,我只觉得痛心!日本有多少人,想进东大医学部,考了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也未必能摸到门槛!你却不要?”
“林同学,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完美人生?”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消失了半年的熟悉声音。
林凛司的声音。
“老师,您说的那种完美人生,我看过一眼了。”
“确实很辉煌。”
他承认。
又说
“但是。”
“我认识一个笨蛋。”
“她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入江铃愣住了。
是她。
她就是……
那个在生日烛光下,把自己腐烂的内心和盘托出,说着“不变成别人需要的样子就活不下去”的笨蛋。
“如果我继续待在东大,没错,我未来或许可以救很多人,成为一个被称道的医生。前途似锦。”
“但比起拯救世界,或者什么大好前途……”
“……我更想救她而已。”
“考上东大理三,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当初,我已经做到了。”
“现在,我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最后一句,他说∶
“我想要陪她。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
……
世界在入江铃的眼前彻底失去了色彩。
她的耳边,只剩下他那句“我想陪她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她完全被……吓傻了。
东大,尤其是理科三类,那是通往精英阶层的路,是完美人生的标配起点。
放弃东大理三,降级转入早稻田一个普通学部,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他将来要面对父母的决裂,甚至是社会的冷眼。
而这一切,是因为她。
因为她这个“已经快活不下去的笨蛋”。
因为她那晚可耻的坦白。
因为她,需要一个人来拯救她。
这一刻,她觉得她是犯罪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把一个本该发光发热,救死扶伤的天才,生生拽进了她那阴暗潮湿的底层生活里。
入江铃捂着脸,眼泪一个劲儿的掉。
她心痛的想∶
入江铃,你是个罪人。
你毁了他。
你毁了他的人生呀。
这不是爱。
这怎么能是爱?
这分明是……犯罪。
是她犯下的罪。
没有疑问,她,就是那个凶手。
教务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哎呀,真是了不起的「纯爱」啊。为了一个女生,从东大医科退学重考来咱们早大,这在早大建校史上都能进校志了。”
“不过林同学,现实是很残酷的。等你毕业去找工作的时候,可不要后悔呀。”
后面的话,入江铃再也听不下去了,仓皇而逃。
她没有方向,只是拼命的逃跑,痛哭不止。
却在这时,有几个男生看见她这样,不怀好意的围了过来。
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嬉笑着逼近蜷缩在墙角的入江铃。
“哟,怎么了这是?男人婆,怎么哭啦?让我们看看!”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伸手就要去撩她低垂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