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白炽灯刺眼。
“入江小姐,关于十年前,黑岳山那起山难,我们还有些问题。”警察翻开面前的卷宗,“你还记得当时的具体细节吗?比如,上山的时候,有哪些人?”
入江铃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
她压下心头的烦躁:
“我记得。我和清水政人,岸花叶,还有阿诺,我们四个人一块上的山。”
“后来在某个陡坡,清水政人和岸花叶起了争执,不小心一块滚下了山崖。雪很大,风也大,我看不清,喊也没人应……再后来,阿诺……阿诺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雪崩好像来了,还是……我记不清了。”
然而,对面的警察摇了摇头。
“入江小姐,请你再仔细回忆,并且明确地告诉我们,当年你们登山,一共是几个人?”
入江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股无名火涌上来。
她有点不耐:“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清水政人,岸花叶,阿诺!我们四个人!我有什么必要说那么多遍?!”
警察对她的激动不为所动,只是再次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四个人。”
“根据当年的登山协会报备记录,当年黑岳山遇险的登山队,是十七个人。”
“一个由在校大学生自发组织的登山队。加上你,一共十七人。”
“十……十七个人?” 入江铃愣住了,“你说什么十七个人?我们明明只有四个!清水、岸花叶、阿诺,还有我!哪来的十七个?”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警察先生,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还是说你们在跟我开玩笑?十七个人?那其他人呢?我怎么一个都不记得?”
警察没有笑,他翻开卷宗另一页,推到入江铃面前,上面是一些模糊的集体合照。
“我们没有弄错,入江小姐,这是当年的部分资料。你们十七人,包括你在内,都是在校大学生,因为共同的登山爱好通过网络论坛结识,并组织了那次冬季攀登黑岳山的活动。这是有据可查的。”
入江铃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照片和名字。
只觉得荒谬。
“在校大学生?警察先生,你们不看看我多大年龄了吗?!十年前我三十五岁,怎么会是在校生?”
“岸花叶和阿诺……他们怎么会是我的同龄人?这太可笑了!”
在她的认知里,岸花叶和阿诺比她小很多啊。
警察看着她的反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岸花叶小姐,根据户籍记录,是2005年生人。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刚满三十一岁。” 他顿了顿,“入江小姐,你,难道不是吗?”
“我怎么会是?!” 入江铃浑身发颤,“我今年……我今年……”
她卡壳了。具体多少岁?四十五?还是……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于年龄的概念,也不太明晰了。
就在这时,警察抽出了一张复印件,缓缓推到入江铃面前。
那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是她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入江铃
出生日期:
2006年。
“入江小姐,关于你的年龄和身份,我们核对过多次,确认无误。”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
警察又递来一张合照。
入江铃接过照片。
那是之前她和林凛司在酒店,看见杀人凶手落下的那张照片。
林有美子,和一个陌生男孩的合照。那个男生的脸被涂掉,看不清楚。
“以及,我们想要再确认一遍。这张合照里的男生,是谁?”
入江铃愣住了。
……
“……是谁?”
保罗温和的问。
此时,不是在警局。
是在保罗的诊所。
保罗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合照上的这个男生,和林有美子小姐合照的这个人,入江小姐,你认识吗?”
入江铃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她没有回答。
保罗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说:
“会不会有可能……这个人,和你的关系,其实非常紧密?”
他顿了顿。
“甚至可以说,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呢?”
“你搞什么?!” 入江铃有点生气,“你分不清男女吗?!照片上的人是个男生!男生!你看清楚!我是女的!我怎么可能是他?!”
她的反驳迅速而激烈,似要捍卫某种界限。
保罗叹了口气。
“我当然分得清男女,入江小姐。”
“但我更分得清……什么是伪装,什么是恐惧。”
入江铃瞪着他,想继续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保罗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那个短发身影:
“你之所以对我这么愤怒,并不是因为我真的分不清男女,入江小姐。”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而是因为,我在质疑你。我在质疑你做的事。”
“在那张照片里,你不仅仅是在假扮一个男生。更是在假扮一种保护者的角色。”
“你之所以剪短头发、穿上那件不合身的男装,并不是因为你真的想当男生,而是因为你太恐惧了。”
“你恐惧被好朋友林有美子抛弃。”
“你其实很清楚,真正的入江铃是毫无魅力的。”
“而那段时间,林有美子一直在被校内的男生骚扰,你就扮成男生,替有美子赶走了那帮人。而你认为,只要你对她有用,就不会被抛弃”
“换言之,你假扮成男生,本质上是在向她乞讨。你的潜台词是:看啊,我有这么大的用处,我可以保护你的,所以请千万不要踢开我。”
入江铃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你在某种程度上,杀死了那个名为入江铃的女孩。你为自己制造了一个男孩的化身。”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剖析,保罗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那个“少年”,又看了看浑身发抖的入江铃。
“最悲哀的是,即便你如此努力,假扮成了一个男孩…你依然没能救下你想保护的好友,林有美子。”
入江铃死死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了。
想起了在学校那条总是有不良少年聚集的走廊。
想起了第一次,她颤抖着穿上那件宽大的男式外套。
想起了她把长发胡乱塞进棒球帽,对着镜子,努力练习压低声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