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她鼓起勇气,以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走向欺负有美子的男生。
保罗继续说∶
“当年,因为个性孤僻,你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吧?”
“所以,当林有美子主动和你交朋友的时候,你就想拼命的抓住她。”
“你观察到有美子缺乏安全感,所以你就把自己变成让她有安全感的样子。你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谁对你好,你就变成谁喜欢的样子。”
“你就只会讨好身边的人,毫无底线的讨好身边的人。”
“哪怕你并不喜欢那样。”
“因为你,害怕被抛开。”
“因为你,认为自己根本是不被爱的。”
“住嘴!”入江铃大喊。
保罗还在继续。
“直到你遇到了林凛司。”
“他是第一个试图把那件不合身的男装从你身上扒下来,告诉你「做自己也没关系」的人。但讽刺的是,你却害死了他,也就是那个唯一爱你的人。”
“因为你缺少父爱,所以,你一直在疯狂地寻找,寻找一个能像父亲一样无条件接纳你的人。”
“但一旦对方靠近,你潜意识里的警报就会拉响,你会想∶「他早晚会像爸爸一样丢下我。」为了避免被抛弃,你只能先发制人地推开对方。”
“可悲吗?”
“你的一生都在为了不被抛弃而努力,却因为不敢相信爱而推开了真正爱你的人。”
入江铃没有再反驳,闭上了眼,只是眼泪流干了,没有了。
意识跟着沉入黑暗,回到多年前的青森。
那时她已习惯套着宽大的男式外套,连去青森游玩也不脱下。
旅馆前厅光线昏暗,她抱着行李,低头疾走,然后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胸膛。
“啧,小子,你看着点路好吗?” 头顶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声音清冽。
小子?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什么小子!我是女生!眼睛不好用吗?”
那冒犯的人,正是林凛司。
他当时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林凛司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玩味的扫过她的装束。
“女生?” 他语气轻飘飘的,“女生打扮成这样啊?”
她翻了个白眼,反击:“我乐意怎么穿,好像和你没有关系吧?”
林凛司看着她,耸了耸肩,脸上的玩味收敛了些。
“随便。” 他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了路,不再看她,“别挡路。”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并不美丽。但足够深刻。
记忆继续转动,定格在另一个夜晚。
还是在青森,他为她过生日。那是他们认识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情了。
只有两个人的生日“宴会”。
那时她对他说了好多话。
有的没的,重要的,不重要的。
说了多少,不记得。
只记得是。
她只敢对他剖露心迹。
“林凛司。”
“你看到的这个我……是假的。”
他抬眼看来,没有说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颤抖:
“我剪头发,裹胸,穿这些衣服,扮成这副样子……不是因为我喜欢,也不是我觉得这样很酷。”
“是因为,我害怕。”
“我觉得「入江铃」这个女孩子,太软弱了。好像随时都会被丢掉,被替代,被……无视。”
“我对有美子好,拼命对她好,像个保镖一样跟着她……也是因为害怕。”
“我怕她哪天会发现,我根本就是个没用的人,发现我除了这副硬撑出来的样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给不了她。我怕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没用,然后走掉。”
“我这种人,好像生来就有缺陷。如果不把自己变成别人需要的样子,我就活不下去了。”
她说话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地冷静。
似乎是想跟他说∶
「看吧,这就是我最烂的样子,我已经把它摊开给你看了,你可以厌恶我了,可以离开了。」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凛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活得这么累吗?”
入江铃没有回答。
林凛司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说:
“如果当「入江铃」,让你觉得这么痛苦,那我们就一起,找一个让你不那么痛苦的办法,怎么样?”
“办法?”
但她心中的恐惧根深蒂固。
希望之后,是害怕希望落空的恐慌。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问题:
“你……你会因为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胆小鬼……而离开我吗?”
问完,她立刻后悔了,恨不得把这句话吞回去。
这太卑微了,把她最后一点破破烂烂的尊严也扯了下来。
她认命了,等待着他可能出现的嘲讽,或是干脆起身离开。
林凛司再次陷入了沉默,长久的沉默。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等我。”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证明什么?
他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