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循规蹈矩地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桩桩件件都恪守师长本分，一切都规矩得无可挑剔，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而身为师长，对学生倾心关照、悉心护持，也是天经地义的分内之事。可是为何到头来，反倒落得这么一个被人牢牢挂在身上、被这小提刑官细细盘问年纪的境地？正常的师生关系会这样吗？

不过，如果非要让朱竹清下来，也不是没有办法。

以两人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她若想脱身，不过伸手一挥的事。

可要是真这么做了，朱竹清肯定要一个人生闷气。

她们相处这么久，对彼此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朱竹清不仅冷，骨子里还执拗得很。

真惹她不高兴了，能一连好几天不说话，见了面也只淡淡地行礼，礼数周全却疏离得让人难受。

常知节纠结再三，最后还是从“不要让朱竹清不高兴”和“授受不亲”之间选择了前者。

原因无它，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朱竹清知道她的年龄之后，情绪隔几秒就变一下。

一会儿惊讶，一会儿蔫巴巴的，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故作镇定，一会儿又开始发呆，像个小陀螺般忙个不停。

但她一向警惕的“不好意思”这种情绪，反而没有。

常知节认命地温声道：“还有什么问题？”

朱竹清问：“除了小舞外，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吗？”

她知道常知节和小舞先后就读于诺丁学院，所以才有此一问。小舞知道这些并不奇怪，可除了小舞之外呢？

她是第一个吗？

应该是吧？毕竟这是约定好要到四十级才会告诉她的秘密，说明常知节很重视。既然很重视，就不会轻易对别人说起。

“不是。”常知节颇有压力。

身后的人的情绪急转直下，朱竹清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哦……”朱竹清又不死心地期盼道：“我是第二吗？”

“你是第二个。”

朱竹清立即追问：“那个人是谁？”

“江主任。”

话音落下，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朱竹清似乎要松手了，常知节刚舒气，下一秒，那双手臂又重新挂回了她的脖子上，比之前搂得更紧。

朱竹清道：“你偷偷告诉江主任，不告诉我。”

这语气淡如白水，可常知节硬是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不是我告诉的。”常知节下意识地赶紧解释，余光瞥见朱竹清的眉头皱起。

少女倾身从侧面探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那江主任怎么知道的？”

“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

这一次温热的体温迅速离开了她，朱竹清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同时收回了八蛛矛。

常知节听见她极轻地冷哼一声：“原来还在认识我之前吗？我居然对这些事什么都不知道。”

话语平平淡淡，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常知节竟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

她后颈一凉，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得好好和江连月讨论一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问题了。这课题的紧迫性，比炼丹和魂师大赛还要靠前。

常知节往前走了两步，理着衣领，又拂平袖口，借机平复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山风吹过，素白的衣袍一扬，勾勒出腰线收束的轮廓，身量修长，气度清逸。

她别过脸来看向朱竹清，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分外柔和，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定：“她为我觉醒过武魂，那是我们的第一面，也只有那一面。后面再遇见的时候，就是和你一起。”

朱竹清听完这番话，心情好了不少，却因刚“发完脾气”不久，面上还要端着，暗暗决定一个人先待一会儿。

常知节不敢久留，现在怎么看学院怎么亲切，只觉得那些楼房在朝她热情地挥手。她走出几步，还是停下问道：“不跟上来？这个时间该吃饭了。”

一道一道的脚步声响起，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脚步声渐渐加快，不过几个呼吸，朱竹清无声无息地掠到了她的身侧。步伐轻稳，落地时连一片枯叶都不曾踩碎，与她并肩走着，距离不近不远，正好隔了一臂。

身后那个小陀螺又转起来了，常知节心道不好。果然，朱竹清追上来，“老师，先等等，我还有问题要问。”

常知节的目光淡淡地投向不远处学院升起的炊烟，暮色笼罩四野，她像一竿雪压不倒的青竹：“你说。”

即使不用“她心通”，只以她总结出的朱竹清不怎么爱喊“老师”了这条规律看，这说明一旦朱竹清主动开口称呼，后面跟的必定不是好应付的问题。

这就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竹清又走了几步，认真地默默斟酌着措辞。

野径两旁的杂草被夕阳染成金黄，有蝴蝶从草丛中惊起，掠过她的肩头。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终于问道：“你和我姐姐年纪一样大，我能那么喊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