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已黑尽。

孟不凡提着食盒亲自来孟宅送饭。

朱有财昨日挨了当胸一脚，现在喘气都隐隐作痛，抚着胸口直骂孟不凡混账，看到孟不凡从食盒里端出两大碗参鸡汤时骂声方歇。

孟不凡坐在八仙桌前，托腮看这一伙人狼吞虎咽，不多时，两碗鸡汤连汤带肉扫荡一空，吃饱喝足的人栽桌上不省人事。

孟不凡从袖口掏出两包饴糖放桌上，起身出屋，李大李二一直在门外候着，见孟不凡出来，忙迎上前。

孟不凡吩咐二人：“连夜出城，将人送到显州云将军军营，就说我找了几个哑巴帮他修筑城墙，给口饭吃就行。”

李大李二齐声应下。

朱有财一家不愁吃喝了，江州饥荒却愈加严峻，百姓把屯粮吃完，纷纷涌向相邻的州城抢粮食，导致暴乱频发。

户部搜肠刮肚才凑出万把两银子，还是朝廷上下缩衣节食省出来的。

这点钱用于赈灾，无异于一瓢水洒进旱田。

朝会上，户部尚书曹季平解释道：“前些年大雍内忧外患，陛下登极之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去年收上来的赋税只有一百五十万两，显州之战耗时一年，光军饷就花了三百万两，这些钱都是各州府软磨硬泡跟百姓牙缝里借来的，说好了从今年的赋税里按数抵扣，有的州城要明年才抵得完，哪里还收得上来钱粮。”

他暗暗将矛头指向周濂，但无人附和。

靖王寡语，他身边那头孟不凡可是牙尖嘴利，每次朝会御史台点卯一样挨个弹劾，到孟不凡那且要避其锋芒，其他人更不愿招惹。

殿中静寂少时，有人提议让皇帝下罪己诏，再领着众臣去太庙为饥民祈福，以安民心。

周承治心知无论下罪己诏还是祈福，都于救灾无补，但他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毫不作为，只能做做这些无用之举，好歹能落个心系饥民的名声。

“只好如此了。”周承治无奈道。

话音未落，殿中响起一声大笑。

周承治循声望去，勃然大怒，“温宜恕，你笑什么？！”

温宜恕一步跨出班列，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微臣笑陛下好生糊涂，不敬苍生敬鬼神！”

遮羞布被无情揭开，周承治又羞又恼，他强压住想一脚踹死温宜恕的冲动，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问：“依温卿之见，这苍生该如何敬，赈灾的钱粮又该从哪筹？”

想不出法子，就拿你去赈灾。

温宜恕肃然道：“回陛下，臣观古今治世之道，天子以仁爱泽被苍生，苍生以膏血奉养天子，彼此依托，互为因果。朝中上至王室公卿，下至刀笔小吏，吃的一粥一饭，穿的一丝一线，皆取自苍生。”

“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苍生有难，百姓深受饥馑之苦，臣以为，君臣上下应当和百姓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臣恳请陛下开内库以赈饥民，上行下效，朝中官吏无论大小，皆当倾囊而出，共济时艰！”

好好好，打起皇帝小金库的主意了。

孟不凡瞥了眼皇帝铁青的脸色，暗自为温宜恕捏把冷汗。

皇帝登基才一年多，从龙功臣要赏，笼络旧臣要赏，后宫嫔妃要赏，听刘公公说，皇帝的小金库比他的裤当还空，哪来的银子赈灾。

想从这群同僚的口中抠钱粮出来，每人捐个三五斤粮食，还不够送去江州的路费，你能拿人怎么办，难不成去把人的家给抄了？

温宜恕此举将皇帝和百官得罪个干净不说，万一皇帝顺水推舟，命温宜恕全权督办此事，那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念着温宜恕曾帮他拖住了立储之事，孟不凡犹豫着要不要捞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一把。

怎么捞呢，这个得细细斟酌，稍有不慎，捞人不成倒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陛下，臣以为温大人的法子不妥。”说话的是薛知非，“现下举国缺粮，众同僚们家中想必也余粮不多。”

周承治的眼珠子从温宜恕翻到薛知非身上，森森一笑，“那薛爱卿有何更妥当的妙计？”

薛知非脸胀得通红，双手紧紧把着笏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妙计，他只知道若他再不出声，皇上就要让温宜恕去筹灾粮了。

绞尽脑汁计无所出，惶急间余光瞥见孟不凡，一时也顾不得这么多，“回陛下，臣以为孟大人满腹经纬智勇过人，必有妙计……”说到最后，声如细蚊，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可殿中其他人听得一清二楚。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曹季平抿紧嘴差点没笑出声，心道靖王党怎么还内讧了。

孟不凡侧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薛知非一眼，跨出班列，“陛下，微臣忝食君禄，尚未悟得生财之道，且大雍国库一直是户部打理，术业有专攻，微臣一个深山道士就不添乱了。”

曹季平闻言，当即就跪下了，“陛下，臣觉得温大人的赈灾良策极好极妥当，臣愿配合温大人，将家中余粮尽数捐出，为君分忧，为民解难！”

薛知非硬声道：“陛下，此计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