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治冷眼看几人推来诿去,心中顿生无尽凄凉,他面上不显,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当下最不妥的是江州饥民,你们身为朕的臣子,朝廷的砥柱,百姓的父母官,理应同其甘苦。”
他目光扫过满堂朱紫,“今日我们君臣就在这想办法筹灾粮,想不出来不准走,茶饭不供,饿了忍着,冷了受着。”
话毕,他仰身背靠龙椅,阖目养神,不再理会堂下或跪或站着的人。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无声交流。
良久后,宰相王谈颤步走出班列,他入冬后染了场风寒,断断续续不见好,皇帝体恤他年迈体弱,准他在家中休养,他忧心江州灾情,拖着残年病体坚持上朝议事。
“陛下,老臣拙见,内筹乃是巧妇无米,不如外借。”他的嗓音沙哑滞重,仿佛每吐一个字都是用尽了力气。
周承治的眼皮掀开一道缝,堪堪能容纳王谈佝偻枯瘦的身影。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垂垂老矣。
他怅然一叹,命人搬了把圈椅来,让王谈坐着说话。
王谈坐在圈椅上,掩口轻咳两声,道:“大雍内忧外患,动荡数十年,才安定下来,百废待兴,稍有个天灾人祸,于百姓、于朝廷都是灭顶之灾。”
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喘的厉害,他停下来缓了缓,继续道:“不若向外借一些,祁国强盛百年,国富民丰,祁君贤明,圣人仁爱,听闻二君和靖王私交甚好,靖王若肯远赴祁国借粮,想来二君不会拒绝。”
所谓“私交”,无非是在显州救过祁国圣人,但祁国已经让出垣铁川以南的疆域作为谢礼,且皇帝还曾借此事发难于靖王和孟不凡。
思及此,王谈撑着扶手站起身,缓步走到周濂面前,仰头目露哀求地看着他,“我知道,殿下有难处,咱们不白借,咱们给利息,给高一点也无妨,三年五年慢慢还,得先让饥民吃上饭不是……”
周濂垂眼避开王谈的目光,转而望向孟不凡。
是了,靖王殿下最爱重孟不凡。
王谈又颤颤巍巍走到孟不凡面前,“孟大人官居鸿胪寺少卿,又深得祁国圣人赏识,若能随靖王一同出使祁国,定能事半功倍。”
其实去祁国借粮这事,孟不凡早就盘算过,只是自己开口未免被动,万一襄王党从中刁难,给一些苛刻的谈判条件,他一点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届时没借到粮还得罪了祁国,自己还吃力不讨好,岂不是得不偿失,只能等别人开口。
他顺坡下驴道:“于情于理,义不容辞。”
王谈欣慰颔首,面北一拜,“陛下,靖王和孟不凡出使祁国,不仅借粮更有把握,还能修固两国友好,一举两得,请陛下准许。”
“爱卿不愧为我朝管鲍,”周承治转嗔为喜,笑逐颜开,“好,就派靖王和孟不凡出使祁国,你俩准备一下,尽快出发!”
百官齐呼:“吾皇英明!”
散朝后,皇帝召几位朝中重臣商议出使祁国事宜,孟不凡作为同行使者,自然在内。
“以臣之见,靖王于祁国圣人有救命之恩,要点粮食不过分。”
王谈病体憔悴,皇帝恩准他回府歇着,宰相不在,曹季平终于可以畅所欲言,“眼下民生艰难,若真如王相所说,背个三年五载的债,我大雍何时能翻身?”
孟不凡嗤笑一声,“听曹大人的意思,出使祁国,不是为借粮,而是去要粮。”
曹季平微微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哪怕要他半个国库也不为过。”
孟不凡道:“可惜救人的不是你曹大人,否则祁君都得易主于你了。”
曹季平:“孟大人慎言!”
门外传来刘公公尖细的嗓音:“陛下,西南急报。”
江州属偏西南地区,此时来急报,估计是那边出乱子了。
周承治捏了捏眉心,“拿进来。”
刘公公进殿呈上信笺,周承治打开看完,倒抽一口冷气。
信上说的不是江州,而是西邻江州的真州。
“祁国进犯,真州失守。”
堂下众臣惊得目瞪口呆,殿中好半晌没人出声。
震惊过后,众人将目光齐齐投向靖王和孟不凡。
你俩不是舍身救过祁国圣人吗?怎么祁国反倒恩将仇报攻打大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