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濂醒来时,身侧空荡荡的,抬眼,孟不凡坐在床前的脚踏上,背靠床沿,手里拿着他那柄陨铁重剑在擦拭。
屋里烛光昏黄,窗棂漆黑,周濂哑声问:“什么时辰了,天还没亮。”
孟不凡手头动作一滞,回首笑道:“睡醒了?天已经亮过了,刚暗下来。”
周濂缓缓扇动睫羽,“我睡了这么久。”
“不久,就睡了一个白天而已。”
孟不凡站起身来,把剑搁墙边架子上,回床前倾身探了下周濂的额头,还好,退热了。
“饿了吧,水房给你热着粥,我去拿进来。”
用完粥食,周濂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瞥了眼孟不凡。
昨夜他神思迷离时,被孟不凡或引诱或逼迫着说了许多话。
许多孟不凡想听而他赌气未曾说出口的话。
但孟不凡的眼睛里似乎还是蒙着淡淡愁雾,不复往日乌黑明亮。
他不知如何拂去那层薄雾,只轻轻握住孟不凡的手,聊作慰藉。
孟不凡反握回去,道:“跟我说说吧,你是怎么从来福变成周濂的。”
听说“周濂”七岁那年冬天生过一场大病,从此性情大变,他算了算,他就是那时候穿到来福身体里的,想必来福也是那时候穿进“周濂”体内。
周濂道:“我也不知,我死后再睁眼便成了‘周濂’,而且回到了十四年前。”
孟不凡双眉微挑,哦,原来是重生。
“我醒来第一时间便想去江州找你,”周濂皱眉,似乎在气自己不争气,怨愤道,“只恨我当时年纪尚幼,又大病初愈,耽搁了些时日才出发,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江州,偏偏又被山石砸伤,害你我匆匆一面便分离了。”
“若我早些出发,就能早些赶到,兴许就碰不上山石滑落,你我就不会分离十余载,你也能少受些罪。”
孟不凡想起第一天到府里,周濂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还纳闷周濂怎么莫名其妙自责起来。
“不过你遇上你师父,也算因祸得福。”周濂露出一点欣慰笑容,“我虽然没见过他老人家,但是他能把你教得这样好,想必一定是位极有道行的高人。”
孟不凡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算了,给周濂留些幻想空间吧。
周濂道:“你那时候才七岁,那样瘦弱,胆子又小,世道又乱,从朱有财家跑出去,天寒地冻的你该怎么活。”
“我派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却一无所获。很多时候我都很绝望地想,你是不是已经饿死在路边,或是冻死在街角。”
“在延英殿见到你,我又惊又喜,我做梦也想不到,你居然成了反军头目!”
“当时朝中上下一致要处死叛军,你临危不乱,在延英殿侃侃而谈,三言两语便扭转乾坤,如此机敏善变,简直跟从前那个畏畏缩缩大字不识一个的来福判若两人!”
他语气惊喜又欣慰,仿佛造反被擒的孟不凡是一位光宗耀祖万人敬仰的盖世大英雄,他与有荣焉一般,
孟不凡被夸得嘴角都要翘到天上了,不自觉挺起胸膛,状似云淡风轻地说:“这没什么,一点小天资而已,不足挂齿。”
周濂笑道:“我变成‘周濂’之后,日日读书习武,只盼早日寻到你,教你读书认字,拉弓舞剑,育你成才。谁知你不仅能文善武,性情还如此疏朗豁达。”
“相比之下,我虽身居王室,锦衣玉食,空养一副皮囊,内里却是如同槁木死灰。”
孟不凡轻叹一声,将周濂揽入怀中。
其实刚认识周濂那会他就发觉了,周濂有点自卑自厌。以前他还纳罕,好歹是龙子凤孙,身份矜贵,怎地总是妄自菲薄。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周濂前世屡遭至亲抛弃践踏,重生后又遇上个偏心眼的娘,跋扈的弟弟,一心治疗隐疾无暇他顾的爹,想必对人性已经失望透顶,也难免自我怀疑。
三个家三双父母,怎么都不待见我呢?
“没关系,”孟不凡抚着周濂的背脊,轻声道,“枯木能逢春,死灰可复燃,春暖花开总有时。”
周濂从孟不凡怀里退出一点距离,仰头望着孟不凡,浅眸熠熠生光,“你知道吗,我看着你的时候,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我勇敢一点,如你一般逃离朱有财家,是不是也能闯出个人样来。”
“我恨老天薄我,恨命运不公,可每每想起这个可能,我便没那么恨了。”
“如今回首方知,其实老天早就给我安排了另一条路,是我太胆小,太懦弱,不敢迈出那一步,自然也看不到出路,只能在原地煎熬,怨天尤人。是你,是你让我看见了这条路,让我看见了另一种人生,你活成了我最想要的样子!”
孟不凡注视着周濂,一时默然。
若是周濂知道,寒冬腊月里他能在野外生存数日,是因为他从小参加各种户外营地活动,累积了一定的野外生存知识,知道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如何保持体温,如何储存身体能量,如何设计小陷阱捕猎……
饶是如此,也差点饿死,更遑论六岁的小来福。
周濂见孟不凡有些走神,轻轻推了下他胸口,笑道:“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端详着你熟睡的脸,甚至不敢相信,你是来福,你真的是来福,是另一个我。”
孟不凡回神,对上周濂华彩灿然的眼眸,稍作沉吟之后,他微笑道:“是的,我是来福,是另一个你。”
若是能周全彼此,隐去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又有何不可呢?
反正他穿越这件事,天知地知自己知,他不说永远没人知道。
孟不凡如此宽慰自己。
周濂温声道:“所以你想告朱有财便去告,无需顾虑我会看轻你的品性,我们本是一体,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品性,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孟不凡低头在周濂额间亲了亲,方才被周濂夸得晕头转向没多想,现下细琢磨起来周濂说的话,不由开始冒冷汗。
“你说你睁眼回到了十四年前,十四年前我七岁,这么说你上一世二十一岁就英年早逝了?”孟不凡问。
“没错,”周濂视线转向别处,眼神放空,似在回忆,“算一算日子,快了。”
“不会吧,怎么死的。”孟不凡大惊失色,如果历史重演,他岂不是死期将至了!?
“饥荒。”